李恪感觉自己正在分裂。
一个他,是刚刚下令在江南掀起滔天血浪的蜀王,冷酷、决绝。
另一个他,则是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傻子,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盟友”遍天下的疯子。
盟友?
吐蕃和吐谷浑,那是大唐西疆的宿敌,是父皇日夜提防的饿狼!你高自在给他们送技术,送图纸,还嫌他们不够强,不够给姑姑送人头?
这已经不是大逆不道了。
这是通敌叛国!
李恪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类似困兽的低吼。
“高自在。”
他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里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刨开了所有的伪装,撕掉了所有的情谊,像一个即将被凌迟的囚犯,在行刑前,只想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死。
为了那个皇位?不,高自在的所作所为,早已超出了范畴。
为了割据一方?也不全对。他明明可以将江南的财富全部吞下,却偏偏要分三成给长安,还要用四成去供养一个远在天边的北方工业基地。
这个局,太大了。大到李恪身在局中,却连棋盘的边都摸不到。
他死死盯着高自在,试图从那张懒洋洋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高自在没有回答,反而悠悠地叹了口气,那副为难的样子,仿佛真的在替他的“盟友”们操心。
“恪,你史书读得多,你告诉我。”他终于收起了那副让人火大的表情,换上了一种近乎于传道者的平静,“历朝历代,为何而亡?”
一个突兀到极点的问题。
李恪的脑子还停留在“通敌叛国”四个字上,一时间竟没能跟上这天马行空的转折。
“强秦,横扫六合,书同文,车同轨,何其雄哉?为何二世而亡?”
“大汉,历四百年,驱匈奴,通西域,何其盛哉?为何最终分崩离析,神州陆沉?”
“前隋,开运河,创科举,文帝之治不输贞观,何其富哉?又为何,只传了一代,便被你李家取而代之?”
高自在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冰冷的针,扎进李恪混乱的思绪里,强迫他去思考。
李恪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被背叛的灼痛感稍稍平复。他毕竟是李世民最出色的儿子,皇家的教育让他迅速整理好了思路。
“暴君当道,酷吏横行,土地兼并,豪强坐大,以致民不聊生,最终官逼民反,天下大乱。”
这是最标准,也是最正确的答案。是写在史书上,被无数大儒论证过的金科玉律。
“说得好。”高自在居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就在李恪以为他要就此展开论述时,高自在却话锋一转,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讥诮。
“但这些,都只是病症,不是病根。”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说的这些,就像一个人得了风寒,会发热,会咳嗽,会流鼻涕。你用药,把热退了,把咳止了,看上去是好了。可下一次,他还是会得风寒。为什么?因为他的身子骨,从根上就弱。”
“王朝,也是一样。”
高自在的目光穿透了李恪,望向了虚无的远方,仿佛在与千百年的幽魂对话。
“一个开国太祖,带着一群兄弟,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打下一个江山。这时候,人心齐,泰山移。国家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欣欣向荣。”
“传到二代、三代,承平日久,开国时的锐气没了,守成之君开始琢磨着怎么享受。于是,曾经的功臣变成了新的豪强,他们开始兼并土地,开始把手伸向国家的钱袋子。这就是你说的土地兼并,豪强坐大。”
“再往下传,皇帝的质量就不好说了。出几个昏君、暴君,再正常不过。他们为了自己的奢靡,就会纵容酷吏去搜刮百姓。苛捐杂税,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最后,一个火星,点燃干柴。陈胜吴广也好,黄巾赤眉也罢,总会有人站出来喊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然后,轰然一声,大厦倾塌。”
“一个新的太祖,带着一群新的兄弟,在废墟上,建立一个新的王朝。然后,开始下一个轮回。”
高自在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恪惨白的脸上。
“恪,你不觉得……很无聊吗?”
“从嬴政到杨广,再到你的父皇。这出戏,在神州大地上演了一遍又一遍,剧本都没换过。演员换了一茬又一茬,演的都是同一个故事。”
“当历史只剩下不断地重演,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亲手把这个破戏台子,砸个稀巴烂!”
李恪只觉得自己的天灵盖,被这最后一句诛心之言,给狠狠掀开了。
砸烂戏台子……
他终于明白了。
高自在的“屠龙术”,要屠的,根本不是江南的门阀世家。
他要屠的,是这条盘踞在神州大地上,吞噬了无数生命,让一切兴亡都变得毫无意义的,名为“王朝周期律”的恶龙!
“疯子……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李恪喃喃自语,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高自在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历史的真相,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腐烂的内脏。
“我疯?”高自在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我清醒得很。”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脚下这艘名为‘大唐’的船,看上去再怎么坚固,它的龙骨,从一开始,就是断的。”
“陛下是明君,是千年难遇的圣主雄主,这一点,我承认。”
“可谁能保证,他的儿子,他儿子的儿子,世世代代,都能像他一样英明神武?”
高自在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私语,钻进李恪的耳朵里。
“更何况,你的父皇,在给了大唐一个最好开头的同时,也亲手埋下了一颗最毒的种子。”
李恪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用兄弟的鲜血,染红了玄武门的青石板,也染红了他屁股底下的那把龙椅。”
“从他登基的那一刻起,他就向他所有的儿子,向天下人证明了一件事——规矩,是可以被打破的。亲情,是可以被利用的。皇位,不是传的,是抢的!”
“夺嫡!”
这两个字,从高自在的嘴里吐出来,像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李恪的心口。
“这才是最可怕的内耗!为了那把椅子,兄弟相残,父子相疑。再强的帝国,也经不起这样的反复折腾。大唐的国力,不会断送在外敌手里,只会被你们姓李的,在自家的院子里,自己人跟自己人,活活耗死!”
高自在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又有一丝怜悯。
他看着面无人色,浑身颤抖的李恪,一字一顿地说道:
“恪,你也是其中之一。”
“你也是这残酷游戏里,一个身不由己的棋子。你的优秀,你的才干,不是你的护身符,反而是你的催命符。”
“所以,你现在还问我,想干什么吗?”
高自在笑了,那笑容里,再无一丝一毫的戏谑,只剩下一种焚尽八荒的决然。
“我想做的,很简单。”
“在船沉之前,造一艘更大的,更结实的船。”
“一艘……永远不会沉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