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就开始让女真降兵教练大顺军新兵。教练的方式是以老带新,每名满洲骑兵带五名大顺军骑兵。从骑术、射箭、马上功夫,到骑兵的战术,包抄、穿插、分割、合击、冲阵……都要从头学起。
新成立的骑兵营交给刘芳亮和郝摇旗统率,二人并且负责操练新兵。郝摇旗更多负责马匹的喂养和照料,刘芳亮负责操练骑兵和布阵。
刘芳亮每天天还没亮就起床到校场中点名,督导骑兵操练。刘芳亮本是骑兵出身,一杆长枪更是舞得虎虎生风。冲锋陷阵勇猛不下于赵子龙。
有刘芳亮督促操练,制定演练计划,满洲女真骑兵作为教头,每日起早贪黑地演练骑兵战术。再加上新成立的骑兵大多是从各军中抽调的精锐老兵,原本根基深厚,富有战场临阵经验,即使从头学起,也会进展很快。
校场上,日日人嚷马嘶。策马奔腾、马蹄践踏声如山呼海啸;兵器相交声,喊杀声不断。
队列最前排站着索尔佳和巴图。索尔佳把辫子盘进大顺军红巾里,只露发茬。虽然满洲兵已经背叛了昨日的满清,投入了大顺军,但那条辫子依然出于民族习惯而留着。这也是大顺军和满清最大的不同。李岩与他们协议的时候就允许他们保留自己的民族习俗。只是为了区分清兵,让他们都把辫子盘在头上。
他们的那张被关外风刮成铜色的脸,在晨光里像块磨亮的铜牌,腰里别着李岩特批的牛皮腰牌,刻“教头”二字。巴图拎几张没上弦的牛角弓,弓梢裹着油布。
刘芳亮跳下台,长枪往地上一顿,先冲索尔佳抱拳:“索兄弟,今儿先练控马贴身走位,你把关。”
索尔佳也抱拳,汉话里夹着女真腔:“刘总爷放心,在下有一招教一招,绝不藏私。”
刘芳亮点点头,朝大顺军的新骑兵们招了招手,示意操练开始。
操练的号角响起,三段长音响彻整个营地。
头一课不是冲锋,是“认马”。
索尔佳牵过一匹川马,手掌按在马颈侧血管上,示意围过来的五个兵都摸:“马这儿跳得快是怕,你越拽缰绳它越慌,贴它脖子,像摸自家兄弟肩膀。”
这一组里头有个赵墩子,原先步军长刀出身,头回贴马身手抖得像筛糠。巴图二话不说把脸贴到马脖子上蹭了蹭,马反而打了个响鼻。巴图憨厚地咧开嘴笑了笑:“马认热气,不认凶。”赵墩子学着一蹭,那马竟拿嘴唇去叼他耳朵,逗得周围人笑出声,大家原先那点“怕蛮子教头”的心思一下散了。
如今赵墩子跟半月前已不是一个人——短襟皮褂两肩磨得发亮,左肩胛鼓出硬疙瘩,那是天天挂马侧身勒缰绳勒出来的。右手三指指腹结了层黄茧,是弓弦“第三颠”磨的,裂过口子,巴图拿烧热的马油烫过,现在比皮护手还滑。他脸晒成紫棠色,鼻梁脱了两层皮,下马走路大腿根一瘸一瘸的,不是伤,是马背把内侧肌肉撕了又长,现在两条腿夹马像焊在鞍上。眼睛也变了,看东西总带点马背视角的俯角,扫地平线像扫箭道。
同组的王二幺更绝,原先瘦麻秆一个,现在后颈练出棱,因为天天“下巴贴马鬃冲锋”,左耳垂被马鬃扫破结了个小肉环,巴图说像关外小子耳环,王二幺当宝贝护着。
马也变了。黑炭那匹乌骓左前蹄外侧磨出薄茧,侧挂避箭时总拿这侧贴地蹭,郝摇旗天天拿湿布裹它蹄腕。新来的几匹蒙古马,起初见红巾就炸毛,巴图连喂七天黄豆,现在一听他皮靴响就伸脖子。鞍子也改了,前桥翘高两寸,后桥加挡木,人挂侧身腰能卡住;缰绳双股皮编夹细铜丝,跑起来不晃手,索尔佳叫“死手活马”。每匹马左耳后剃了铜钱大一块毛,拿朱砂点红——“烟尘里认耳朵这点红,免得误伤自家人。”
第二课,马术里的“腿如钳”。
索尔佳先演示,只见他单腿勾鞍,身子侧挂马腹,整个人藏进马脖子另一侧。在校场上跑了几圈,引起骑兵们的阵阵喝彩。
索尔佳飞身下马,对众人抱拳说道:“这叫避箭挂马,八旗冲阵都这么躲冷箭。”
大顺兵原先是“坐鞍如钉”,死沉。刘芳亮自己翻身上马试侧挂,腰没拧过去就晃,索尔佳伸手托他腰眼:“总爷,腰松,用小腿后侧夹马肋,别用脚尖勾。”一试就稳了,刘芳亮当场喝彩:“好家伙,这玩意学回去,冲清营少死一半人!”
校场上就此多了一景:红巾兵挂马侧行,女真教头在旁扶腰、拽胳膊,有时干脆躺地上看人马贴合角度。老焦是个独眼老步军,腰软挂不住,有回拖地刮出一道沟。索尔佳没骂,趴地上拿石灰画线:“腰离马肚超三指,箭削后脑;贴两指内,箭从背上飞。”老焦拿布条把腰跟鞍桥系了三天,练到挂住不晃才解掉。
现在五人小组跑起来像拧着的麻绳:赵墩子打头贴马冲箭,王二幺压左肩错半掌补空当,老焦管勒口控全组快慢,另两个亲兵一个管后腰警戒一个管掉队收容。五个人闭着眼跑都能错出那半肩来。暗号也定了,马鞭点左肩是左包,拍右胯是收口,短哨是散雁翅——八旗老法子,被刘芳亮改了调,怕跟清军打时被听出来。
第三课,射箭。
不是站桩,是跑射。巴图把靶绑在移动木架上,先跑马示范:马跑起来不看靶,看马耳方向,借马背“第三颠”松弦。“第一颠蓄力,第二颠拉满,第三颠放,马替你颠那下弦就不抖。”
起初十箭九空,有兵急得骂街。索尼蹲箭垛后头捡箭,跟那兵说:“你急啥?关外娃五岁拉弓,你当灶台抡擀面杖呢?”说得人噗嗤乐了,心气反倒平。刘芳亮定死规矩:每日跑射三百箭,完不成不许下马。手磨血泡,女真教头拿马油抹上,教用鹿皮缠指。
半月下来,校场边柳树干插满箭杆,远看像刺猬,底下堆着磨穿的皮护膝、磨断的马鞭头、挂马磨破的一堆裤裆补丁。郝摇旗专门腾个棚子收这些,叫“铁流碎衣”。
第四课才是阵法,人马拉成一块铁。
索尔佳拿石灰画阵图,先教“一字穿阵”:五骑一列,马首错半肩,冲进去像刀子划布。再教“雁翅包抄”,左翼压左肩,右翼压右肩,中间留三丈口子放敌进来再合。
刚练那几天,五百骑一冲像赶集,马挤马人喊人,郝摇旗气得抽断两根鞭。现在从点将台看下去,是一整条黑红相间的铁带——黑是马背,红是巾帽。马蹄声不再是“咚咚呛呛”,是“轰——”一整声,像石碾子过桥板,不散拍子。
跑雁翅时,整片队形像活物张翅膀,中间留三丈口子。有回刘芳亮故意把口子放十丈,索尔佳冲进来勒马,额头见汗吼:“刘总爷!留十丈敌骑就跑喽!”刘芳亮一拍脑门:“记死了。”
最见功夫是收阵,一声短铜角,五百匹马前蹄齐扬齐落,尘土在身前停住不扑人。索尔佳说这叫“马听腰,人听角”,练到全营马嘴起白沫也没喊停。
日头爬高,湖广的暑气把校场烤出白烟。女真教头跟大顺兵一块光膀子,脊梁全是盐霜。有回练冲阵赵墩子马失前蹄摔出去,索尔佳第一个冲过去扶,胳膊被马掌刮掉块皮,血顺小臂淌,却先摸马腿问“折没折”。赵墩子红眼说:“哥,你管马比管我还快半拍。”索尔佳咧嘴:“马是军本,你也是军本,先保马才能保你。”从那后,大顺兵给教头送水都双手捧碗,叫“索把式”“巴把式”,没人再叫蛮子。
夜里收操,校场边支几口大锅,李岩批的羊肉豆饼管够。女真兵围一堆教唱关外牧马调,大顺兵教河南坠子湖广号子。赵墩子坐草堆上咬盐块,含糊问:“索把式,今儿我挂马腰离几指?”索尔佳伸手按他后腰按得一缩:“一寸半,比昨儿好,再十天你就是教头料。”王二幺凑过来拿草棍给索尔佳耳后没晒黑的皮挠痒,索尔佳眯眼像关外晒太阳的老狼。
远处刘芳亮点完名,把长枪往肩一扛,冲黑压压一片喊:“都记着,现在咱这营,马是腿,满人弟兄是胳膊,合起来——是大顺的刀尖子!”
五百人齐吼,声浪把柳树上箭杆都震得颤。那声音里早分不出谁是汉谁是满,只剩马汗混着人汗,糊成一股新营盘的气。
风过校场,一排排拴好的马打着响鼻,月色里像整块铁淬在了地上。
满洲女真兵在头目巴图和索尼的带领下,全力以赴,对大顺军骑兵按照满洲八旗的教练方式,进行全新的整顿和操练。
从对马的习性,到马术的精通,冲杀的技巧和勇猛,到射箭的诀窍。无不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大顺军的骑兵在女真兵教头的教学下,个个刻苦练习,废寝忘食。
在教练的过程中,满汉骑兵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摒弃了民族的胗域之见,对满洲的女真弟兄亲爱有加,如同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