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软舟闻言,手里的灵果剥了一半便停住了,抬起头来,那双常年被人说写着魔气的桃花眼里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他把手里剥好的果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万一呢?你就不给自己留条后路?他放下果核,拍了拍手指上沾的汁水,万一那群正道迂腐之辈做出什么愚蠢的事情,难保我家小九不被逼到魔域来——我这不是提前来占个座嘛。
穆凌尘没有接他这话,转头看向玄玉真尊,神色正了正:过几日我要去无相宗找他们讨个说法,有可能会动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具体动到什么程度,要看他们给什么说法。
玄玉真尊端着酒杯晃了晃,面上笑意不减:要不要师尊帮你去讨?我动手的话,省得你们几个小辈跑一趟——
话没说完,便被几人齐齐截断了。二师姐穆凤阳放下茶盏,语气利落:不用。怎么能惊动您老呢。六师兄甘闯宕跟着点头,声音憨厚:上次帮小师弟出气那次——就是那个谁家来着——您老人家一出手,万年内都难缓上来了。这次罪不至此,我们去就好。七师姐柳栖云从册子上抬起眼,附和着嗯了一声。八师兄陈冽把那只空酒杯在指间转了一圈,笑了:就是,您老歇着,跑腿的事儿我们来。
玄玉真尊看着几人齐齐点头的模样,不紧不慢地喝了口酒,又转脸问小徒弟:你的意见呢?
穆凌尘想了想,斟酌着开口:无相宗那位老祖与您有旧交,还是不要闹得太难看为好。他停了一下,语气平稳地续道,我也只是去问一句,为何要对李相夷出手。若他们有悔改之意,小惩大戒一番即可。
几位师兄师姐同时点头附和,嘴里对对对就是就是此起彼伏地响了一阵。穆凌尘叹了口气,把话头重新接过来:你们也不用跟着,我与相夷二人即可。
玄玉真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几位师兄师姐便叽叽喳喳地抢着开口了。顾软舟把手里第二颗灵果往桌上一搁,激动的情绪差点没压住,全身开始往外飘黑气,魔息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就你们两个怎么行?人心险恶,我必须要跟着。万一那无相宗使什么阴招——
三师兄苏砚辞也抢着打断他:那我也得去。你四师兄魔气太重,你家小朋友修为尚浅,沾染过多产生心魔可不好办。他抬手比了一下净化法决的手势,有我在旁边还能帮忙净化,万一打起来也不至于束手束脚。
七师姐柳栖云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册子,头也没抬:我肯定要跟着的。你们万一没谈妥,总需要打手。帮忙保护一下小相夷也是好的。
八师兄陈冽倒是不急,等前面几个都说完了,才放下酒杯看向玄玉真尊,语气认真了些:还是我去吧。这事我从头到尾也没少帮忙,算是几人中最知情的。大不了最后那些号称正派的人士闹起来,我可以说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凌尘只是来帮忙的——要担骂名也是我担。
穆凌尘张了张嘴,刚说出一个字,便被师尊抬手打断了。玄玉真尊把酒杯放下,目光从几个徒弟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七弟子和八弟子身上:老七,老八陪着去吧。
他又看向其余几位,剩下的你们想留下同我老头子一起论法的,可以多住几天;有事要忙的,散了吧。然后转头看向四徒弟,语气忽然严肃了几分,你不准走。怎么几百年不见,你身上的魔息比以前重了这么多?是不是没有好好修炼我教你的那道镇心法决?
顾软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指尖捏着的果核差点没拿稳:师尊——
……练了,练了的。顾软舟的声音心虚地低了下去。
几位师兄师姐见玄玉真尊开始留人了,非常有默契地齐齐起身,做鸟兽散。脚步一个比一个快,衣摆翻飞之间不到三息便全都退出了正厅,连杯盏碰撞的声音都没留下几声。穆凌尘跟在后面出了仙府,在廊下回廊的拐角处停了下来。几人在那边的松树下站定,等确认师尊没有跟出来,才各自松了口气。
穆凌尘转过身,对着几位师兄师姐端端正正地行了一记大礼,躬身下去的时候脊背绷得笔直:多谢几位师兄师姐前来帮忙。他起身之后,目光在七师姐和八师兄脸上各停了一瞬,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五日之后,凌峰汇合,一同出发。
八师兄陈冽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道:“还是我先过去吧。”他看了穆凌尘一眼,无相宗正好在大师兄宗门所在的星域——大师兄知道此事后一直传信给我,上一次还专门提了一句,说让咱们过去之后先找他。他那边应该也想帮忙,而且咱们也不能贸然前往讨要说法,总得有自己人在那边照应着才好落脚。
穆凌尘这才明白师尊为何只让此二人陪同——原来已经提前交代过大师兄了。他心头微微一暖,对着八师兄点了下头:有劳。
七师姐柳栖云走过去拍了拍陈冽的肩膀: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就不打扰他们二人团聚了。她说着已经迈开了步子,走出两步又回头朝穆凌尘摆了摆手,小师弟,五日后见。
陈冽也朝他拱了下手,然后转身跟上了柳栖云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山门的方向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的松影里。廊下便只剩下穆凌尘一个人。
暮色从思云阁屋檐的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在石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薄光,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穆凌尘从师尊的仙府出来步子不快不慢,推开思云阁的院门时力道放得轻,门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卧房里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窗纱半掩着,将暮色滤成了朦胧的暖橘色。
李莲花还在床上睡着,姿势跟他出门前换过了,原先侧卧着面朝墙壁,如今已经翻成了仰面朝天的姿态。被子被他蹬开了一角,两条腿露了一条在外面,右脚踝搭在衾被边缘,脚趾微微蜷着,像是梦里还在跟什么较劲。他偏着头,呼吸比方才更沉了几分,眉目舒展着,唇角微微张开一条缝,睡得浑然不觉外头的暮色和穆凌尘的脚步声。
穆凌尘在床边坐下来,床榻微微往下一沉,那人依旧没有醒。他伸手将那角被蹬开的被子拉回来,抖平整了,重新盖住那条露在外面的腿,动作轻缓妥帖。
然后他的指腹在李莲花露在枕面上的那半张脸上轻轻蹭了一下——从眉尾沿着颧骨滑到下颌,触手温热,带着熟睡中特有的那种柔软和松弛。他没有抽回手,就那么搭在枕边坐着,指节虚虚地挨着李莲花的耳廓。
窗外暮色一寸一寸地往下沉,从淡金沉到橘褐,又从橘褐沉到灰蓝,屋里渐渐暗了下来,只有床上那人的呼吸声在安静中一起一落地响着,安稳绵长,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摆钟。
李莲花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他睁眼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头顶的承尘,然后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身上的伤已经被重新换过药了——纱布缠得整整齐齐,边角收得服帖平整,比他昨天自己胡乱裹的那一圈工整了不知道多少,连打结的位置都选在了手臂外侧最不硌人的地方。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活动自如,药膏已经渗进去了,伤口处只余下微微的凉意。他偏过头,看见床头的矮几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的粥还是温的,袅袅地冒着一缕极淡的热气。粥碗旁边压着一张字条,纸是普通的宣纸,裁成了窄窄的一条,上面只有两个字,笔锋利落收敛,不带多余的勾画:吃了。
李莲花认得出那字迹。他把字条拿起来看了两遍,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端过粥碗喝了两口。粥是灵米煮的,熬得浓稠适中,入口绵软,里面大概加了什么温补的药材,有一股清甜的回甘从舌根慢慢泛上来,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胃里往外透着一股暖意。
他喝完粥,把碗放回矮几上,这才发现床边还搁着一套干净的衣服——里衣、外袍、腰带,从里到外叠得整整齐齐,甚至那条新的腰带还是他上次在坊市多看了一眼没买的那一条,不知道穆凌尘什么时候记下的。
他换了衣服,推门出去。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阳光从头顶铺下来,暖融融地落在石板缝里刚冒出来的新草芽上。后山温泉的方向传来轻微的水声,大约是泉眼里的水溢出来顺着溪道往下淌的动静。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过去,穿过花园的时候看到那几株他前两天随手栽下的花已经比来时高了一截,有几朵的颜色变了,原先粉色的花瓣边缘泛出了一层淡淡的紫,大概是思云阁地脉里的灵气滋养在起作用。
他在花圃边蹲下来看了看,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的花瓣,触感比前几日厚实了些,像是注了灵力之后慢慢在凝实。他正看着那些花出神,后山温泉的水声忽然停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流淌。
另一边,穆凌尘手里拿着一只玉盒,出了思云阁便御剑去了师尊的仙府。他落地的时候没有急着进去,先在府门外站了片刻,让门内的童子通传了一声,然后才穿过那道青石门槛,沿着熟悉的甬道一路往里,在后院找到正在石台上打坐的玄玉真尊。
他上前两步,将玉盒呈上,盖子打开着,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 那颗 九樆炽岩草。暗红色的叶片在日光下流动着温润的光泽,边缘微微透明,像薄薄的琉璃裹着一团会流动的火。
玄玉真尊接过玉盒,低头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院子东侧——三师兄正从回廊那头转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灵果。玄玉真尊用玉盒盖子点了点他的方向:你三师兄正好也在。炼丹一事不急,让他同我一起炼制,两个人合力比一个人稳妥,保准能出一枚极品丹。
三师兄苏砚辞几口把果子塞进嘴里,囫囵咽了,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品相不差。小师弟你从哪儿挖来的?这品相至少长了三百年往上。穆凌尘笑了笑没接话,只对师尊说:丹药的事徒儿不急,师尊和三师兄看着安排便是。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师尊,徒儿想再等一等相夷。我们这次出去办事回来便去闭关百年,他资质不差,再给他些时间定能赶上我。
玄玉真尊将玉盒合上,目光在穆凌尘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这又是何苦呢。他摆了一下手,将玉盒收入袖中,行啦,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那丹药就不急着炼了,多准备些材料再说。又转向三师兄苏砚辞补了一句,你上回从南疆带回来的那几味辅药还有没有?要是还有先匀出来,回头一道炼了。
三师兄苏砚辞应了一声有,够用,又拍了拍穆凌尘的肩膀,说:陪你家那位好好歇着吧,炼丹的事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穆凌尘向师尊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师尊,多谢三师兄。”又对玄玉真尊说:“那徒儿先告退了。他直起身来,退后两步才转身,沿着来时的甬道走出了仙府大门。
离开玄玉真尊的仙府之后,他御剑而起,剑光贴着山脊一路往思云阁的方向掠去。他出来已经有一阵子了,算算时辰李莲花这会儿应该已经醒了,不知道他起来之后有没有看到床头那碗粥和字条,又有没有听话把粥喝完。他想着这些,脚下催了催灵力,剑速便快了几分,山风迎面扑过来,吹得衣袍紧贴着身体,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