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没亮透,思云阁的厨房里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间或夹杂着某人压低了嗓门哼唱的小调,那调子断断续续的,轻快得像是在跳着什么不知名的舞,从厨房飘出来,穿过回廊,钻进了侧院紧闭的窗棂。
卿菽睁开眼睛。
他盘膝修炼的节奏再一次被打断,不得不收功,周身灵气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余韵,温润的光泽在指间流转了一瞬才缓缓隐去。他侧耳听了片刻——又是厨房里的动静,而且比方才更热闹了些,似乎多了一个人在忙碌。他略微皱了皱眉,起身下榻,披了件外袍便走了过去。
厨房里灯火通明,李莲花系着一条半旧的青色围裙,袖子高高挽到肘弯,正站在案板前对付一团白花花的面团。他的动作娴熟而利落,面团在他手中反复揉搓、折叠、按压,发出有节奏的闷响,每一下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旁边的矮桌上摆着一只小陶碗,碗底沉着金黄色的桂花蜜,黏稠的蜜汁在碗沿晃荡着,散出一股甜润醇厚的香气。
听见脚步声,李莲花偏过头来,看见卿菽抱臂站在门口,便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醒啦?正好,你来看看我做的桂花糕怎么样?这个蜜我没放很多,应该不算太甜。”
卿菽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双手抱臂的姿势靠在门框边,目光在李莲花那张沾了一点面粉的脸颊上停了一瞬,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无奈:“你们才分开没几天,需要这么闹腾么?”
“你不懂。”李莲花收回目光,继续揉着手里的面团,声音里含着笑意,比灶膛里的火苗还要暖上几分,“他守了我那么久,我都没为他做过什么。好不容易他让我去陪他,我能不高兴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揉好的面团拍在案板上,发出的一声轻响,又转身去拿另一个盆里已经饧好的面团,动作麻利得像是在灶台前忙碌了半辈子。晨光从厨房高高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沾满面粉的袖口和前襟上,将那些细微的白点映得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层细碎的星屑。
卿菽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他看着李莲花那副忙得脚不沾地的模样,有些无语地微微摇了摇头,却没有离开,而是在角落里那把竹椅上坐了下来。
李莲花将案板上的面团依次排开,又转身去取蒸笼,一边吩咐旁边已经候着的小木头:“你去生火,别太旺,中火就行。”小木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勤快地蹦到灶膛边忙碌去了。李莲花又走回案板前,手上不停,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我打算做两样——一样是桂花糕,放些蜜,软软糯糯的;再弄一样红豆糕,少放些糖,师尊老人家修为高深,口味应当清淡,太甜的大概不爱吃。”
卿菽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脊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膝头,安静地听着他絮叨。他原本话就不多,这种时候更不会主动开口,只是目光偶尔追随着李莲花忙碌的身影,看着他将手中的面团分成一个个匀称的小剂子,搓圆、压扁、包入桂花蜜馅,再收口、整型、码入蒸笼格里。那双手虽然看着纤细,动作却稳当得很,节奏平稳而从容,像是做过无数回一样自然。
李莲花将最后一格蒸笼盖好,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手,拿布巾擦干,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了卿菽一眼:“对了,你说——师尊他老人家修为那么高,点心这种东西,应该会收下的吧?”
卿菽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你倒是想得周全。”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句话里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极浅的温和。
“那是,”李莲花回得理所当然,弯腰去检查灶膛里的火候,“人家是长辈,又是凌尘的师尊,该有的礼数可不能少。我总不能空着手去见他老人家,那也太不像话了。”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热气从蒸笼盖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带着糯米和桂花交融的甜香,渐渐盈满了整间厨房。
等所有糕点都蒸好出锅,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天彻底亮了,晨光从窗棂涌进来,将厨房里尚未散尽的白色雾气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李莲花小心翼翼地将两屉桂花糕和红豆糕分别装进两个食盒里,又用手帕仔细地垫好缝隙,防止在路上颠碎了。他还惦记着昨晚煲的那锅汤,一并从灶台上端过来,用一只厚实的陶罐盛了,严严实实地盖好,又用布巾裹了外壁防止烫手,也妥帖地放进了食盒最下层。
“好了!”他直起腰,长出一口气,将一个食盒塞进卿菽手里,“你拿这个,我拿那个。走吧,趁热。”
卿菽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只被塞过来的食盒——竹编的盒身还透着余温,隔着布巾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他又抬眼看了一眼前面那个已经大步跨出厨房门口的背影,李莲花脚步轻快得像脚底踩了弹簧,一手拎着食盒,一手还在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卿菽安静地跟了上去,落后两步,不紧不慢。
两人御剑而起时,晨风正从山间穿过,带着松针的清冽和野花的微甜。凌峰的轮廓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中一寸一寸地清晰起来,远处的苍梧山最高峰巍然耸立,山巅的云层被初升的日光从底部染成了淡淡的金红色,像是泼洒了一层融化的琉璃。
李莲花站在剑上,一手拎着食盒,一手负在身后,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梢在肩头跳来跳去。他迎着风眯起眼,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山峰,嘴角翘着,压都压不回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欢喜。
卿菽的飞剑落后他半个身位,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两人落在苍梧山最高峰的仙府门前时,晨雾已经散尽,山间的空气清冽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的泉水,吸一口便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涤荡了一遍。门前的小侍从显然已经得了通报,见他们落地便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两位师兄请稍候,容我先行通禀。”
小侍从转身进了门,脚步又轻又快,没一会儿便跑回来,侧身引路:“真尊已在殿中等候,请随我来。”
小侍从引着二人穿过庭院,绕过那方养着锦鲤的池塘——池水碧绿,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正慢悠悠地摆着尾,在水面搅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又沿着千层台阶掠过长阶,来到大殿门前。殿门敞开着,玄玉真尊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白玉椅上,面前摆着一副残局,黑白棋子错落有致地铺了半张棋盘,手边放着一壶温热的酒,酒香淡而醇,在清晨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散着。他见二人进来,目光在李莲花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
“参见真尊!”两人齐声行礼,动作整齐,语气恭敬。
玄玉真尊放下手中的酒壶,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的闲适:“哦,你们来了?正好,我也要过去,随我一同去看看吧。”
李莲花闻言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应下,又想起手里还拎着的食盒,连忙上前几步,将食盒恭恭敬敬地放在玄玉真尊面前的桌案上,退后半步,郑重道:“这些是我今早亲手做的桂花糕和红豆糕,都是些简单的小点心,配茶吃正好。希望您能收下。”
玄玉真尊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精致的竹编食盒,盖子缝隙里还丝丝缕缕地往外渗着桂花的甜香,混着糯米的清润气息,甜而不腻,闻着便让人口舌生津。
他伸手掀开盖子一角,看了一眼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桂花糕雪白莹润,表面缀着几粒金黄的桂花干;红豆糕则泛着温润的赭红色,切面细致均匀,豆沙的香气若隐若现——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那片刻的注视里辨出了什么。
他又偏过头,看了看卿菽手里拎着的那个食盒,问:“那里面是什么?”
李莲花如实答道:“那些……是给凌尘带去的。想着送些清淡的过去给他尝尝。”
“不用带过去了。”玄玉真尊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咸不淡的,尾音却带上了几分捉弄般的笑意,“都放这里吧。他现在也吃不了东西。”
卿菽闻言,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食盒也恭敬地放在了桌上,然后退回原位,动作利落而干脆。
李莲花看着那两个并排摆在桌上的食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努力在克制着不让那份心疼表露得太明显——那可是他揉了一早晨面、蒸了一早晨糕才做出来的点心,还特意分了两份,一份孝敬师尊,一份留给穆凌尘。现在好了,两份都齐齐整整地留在了玄玉真尊的桌子上。
玄玉真尊将他那副肉疼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压了压,忍住了几乎要溢出眼底的笑意,慢悠悠地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朝二人招了招手:“行了,随我来吧。”
他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便径直绕过屏风,往后殿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宽大的袍袖在身后微微晃动,背影挺拔而从容,带着一种睥睨万物的气度。
李莲花和卿菽对视一眼,没有多言,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一道朱红色的月洞门,又走过一段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的廊柱之间挂着几盏尚未熄灭的琉璃灯,暖黄色的灯火在清晨明亮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灯影淡淡地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朵朵含苞欲放的花。廊外种着一片修竹,竹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竹林深处传来,清脆而短促。
回廊尽头是一扇雕花精美的木门,门板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和瑞兽图案,正中贴着一张古朴的符文,符文的笔画遒劲有力,隐隐有流光在墨迹之间游走,像是活的一般。玄玉真尊抬手在符文上轻轻一按,指尖处灵力微吐,那符文便亮了一亮,木门随即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间不大却极为通透的丹房。
丹房内部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呼吸之间便有温润的灵气温顺着经脉流入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是浸在了一汪暖洋洋的温泉之中,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展。室中央摆着一只莹润的白玉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长发垂落在肩侧,黑白相间的发丝在灵气的微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一匹浸了月光的绸缎。他周身被一层薄薄的灵光笼罩着,那光晕柔和而稳定,整个人像是沉在一泓深水之中,安静而遥远,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不可察。
李莲花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他握着食盒提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色,却在下一瞬又慢慢松开。他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专注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把千言万语都咽回了肚子里。
玄玉真尊走到白玉蒲团旁边,侧身看了一眼穆凌尘的状态——他周身灵力流转平稳,面色无异,呼吸绵长——这才转头对李莲花道:“他这次闭关,正到关键处。虽然不能开口说话,但能感知到外界。你在这里坐着,别出声打扰,慢慢等就是。”顿了顿,他又看向卿菽,“你随我出来,还是要回归本体?”
卿菽微微颔首,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跟在玄玉真尊身后走了出去。雕花木门在二人身后无声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将李莲花和穆凌尘一同留在了那片静谧而浓郁的灵气之中。
丹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灵气流转的微光在墙壁上缓缓游走,像是无声的河流在石壁上投下粼粼的波影。窗棂很高,一缕晨光从那里斜斜地落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光带中有微尘浮动,慢悠悠地升腾、盘旋,在明亮的日光里像一群细小的金色飞虫。
李莲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从穆凌尘的肩线滑到垂落的发梢,又从他交叠搁在膝上的手指移到微微起伏的后背轮廓,像是在看一件极珍贵的、失而复得的东西。然后他放轻了脚步,走到蒲团旁边,在离穆凌尘一臂之距的位置盘膝坐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侧过头,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张熟悉的侧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目光里带着柔软的、几乎化不开的笑意,像春水漫过冻土时的那一层温润的光泽。他坐得很稳,脊背微微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而松弛,仿佛只要待在这个人身边,无论多久都等得心甘情愿。
晨光从高高的窗棂漏进来,落在二人之间的地面上,将那一层流动的灵气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安静的丹房里,只有两道呼吸声,一深一浅,一暖一凉,渐渐融在了同一片静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