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海商业银行六楼谈话室。
顾宁放下话筒，重新坐回原位，将联合组协查函摆在手边，等着银行给出书面答复。
没过多久，法律合规总监邱文策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走进来，将两份文件并排放到她面前。
“昨晚的处理存在沟通问题，行里研究过了，现在给你两个方案。”
邱文策按住左边那份处理意见，“你承认未经内部审批，擅自查询客户信息，行里给你内部警告，将你调离审计岗，工资待遇保留。”
他把另一份协议推过去，“或者签署保密协议，承诺不再向外部人员披露核心系统信息，行里恢复你的岗位、工号和员工待遇，昨晚的事情到此为止。”
顾宁翻开协议，第三条将核心系统交易记录、操作日志、批次信息和数据映射关系全部列入保密范围，未经合规委员会批准，任何外部机构都无权接触。
中央联合案例组，也被划进了“外部机构”。
顾宁把协议摊平，抬头问道：“邱总监，这两份文件都要求我先承认违规，区别只在于接受什么处理。”
“第一份是责任处理，第二份是风险隔离。”
“换个标题，事实就能跟着变吗？”
邱文策将第一份文件收回，手掌压在封面上，“顾宁，别把工作问题变成个人对抗，你是澜海银行的员工，内部授权和外部协查属于两套程序，联合组向银行发函，不等于你个人有权进入磁带库。”
顾宁抽出协查人员名单，将自己的名字转向他，“联合组明确指定我参与旧系统字段核验，这份名单已经随协查函送达南浦监管局。”
“名单解决身份问题，权限仍由银行管理。”
邱文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旧核心系统灾备介质迁移鉴证初步意见》，压在协查名单上，“先读完这份报告，再谈你有没有读取条件。”
报告由中启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出具，其中写明，澜海银行在2004年升级核心系统时，旧磁带数据已经完成格式迁移，原始载体必须结合新系统映射表读取，单独使用磁带，无法判断交易批次、资金来源和清算路径。
顾宁翻到落款，又将报告转回首页，“中启信息负责出具鉴证意见？”
“对，他们是行里聘请的数据鉴证机构。”
顾宁把报告中的项目履历推到邱文策面前，“2004年的核心系统升级，也是中启信息负责实施，数据由他们迁移，映射表由他们制作，现在又由他们证明原始磁带无法单独使用，这份意见能算独立鉴证？”
“服务关系不会改变技术事实，他们参与过系统迁移，掌握底层架构，由他们出具意见最合适。”
“既然技术事实经得起核验，那就把原始磁带、旧字段说明和迁移映射表全部封存，由银监会、人民银行技术人员和银行纪检共同读取。”
顾宁将协查函重新放到报告上，“读取范围已经限定到澜江项目的十二笔预约资金，数据不带离现场，结果由三方签字，客户保密问题有完整的隔离方案。”
邱文策将几份材料收拢，“原始磁带包含全行客户信息，普通员工无权接触，外部人员也不能随意读取，即便介质仍在，字段如何解释，也该由澜海银行作出专业说明。”
“谁规定解释权归被核验对象？”
顾宁按住报告，没让他拿走，“数据由银行产生，字段由银行定义，迁移工作也由银行指定的公司完成，如果核验结果还只能由银行解释，这场核验还有什么意义？”
“联合组不了解底层架构，拿到代码也形成不了有效结论。”
“人民银行清算技术人员了解，所以协查函要求他们到场。”
邱文策抽出保密协议，推到她面前，“你先签字，技术问题由行里处理，后续该提供什么资料，合规委员会会作出决定。”
顾宁将两份文件叠好，推回桌面中央，“我不签。”
“调岗方案也不接受？”
“第一份要求我承认擅自查询，第二份要求我承认联合组无权接触核验数据，这两条路都建立在我违规的前提上，我没复制资料，没读取交易数据，也没绕开银行权限。”
旁边的工作人员翻开内部调查表，“顾宁，行里已经保留你的工资待遇，你现在签字，事情还能按内部管理问题处理，继续拖下去，纪律调查就会启动。”
“那就启动，请在调查决定里写清楚，我复制了哪份客户资料，在什么时间交给了谁，又造成了什么后果，写不清这些事实，就别先把责任扣到我头上。”
工作人员转头等邱文策表态。
邱文策收起两份方案，“今天中午以前，这两个方案仍然有效，你可以再考虑。”
“我的要求也不变，银监会和人民银行共同见证，只读取指定日期、指定批次，范围不扩大，数据不带走，操作全程登记。”
邱文策提起公文包，“既然你坚持，那就按内部程序走。”
当天下午，顾宁收到了澜海商业银行的正式调查通知。
通知以涉嫌违反客户信息保密规定为由，将她列为内部泄密责任人，调查期间停止审计岗位权限，冻结内部系统工号，同时暂停员工贷款优惠、岗位津贴和内部报销通道。
她的工资账户仍可使用，个人存款、工资收入和普通银行业务也未受到限制。
银行抽走了审计员开展工作的全部权限。
顾宁拿起笔，在签收栏旁写下意见：本人未复制、带离或私自提供任何客户资料，本人参与核验工作，依据中央联合案例组正式协查函开展，本人不认可“泄密责任人”定性。
她签下名字，要求工作人员加盖收件章，留存了一份副本。
走出谈话室时，几名熟悉的同事从电梯里出来，有人低头翻动文件，有人改变路线，从大厅另一侧绕了过去。
审计部门负责人停在远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抱着材料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