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山庄门前却已是一派忙碌而温馨的景象。
裴琰一身便于骑行的深青色劲装，外罩厚实的墨色披风，正将最后的行囊系在马鞍上。
他身旁，裴琰的爱马“墨云”不耐烦地刨了刨前蹄，鼻中喷出团团白雾，那双温润的马眼却直往沈宁玉的方向瞟，还发出轻轻的、带着催促意味的响鼻声。
裴琰拍了拍爱马的脖颈，墨云这才稍稍安分，却仍执着地将脑袋往沈宁玉那边凑，仿佛在无声地撒娇讨要关注。
沈宁玉笑着走上前，伸手熟练地挠了挠墨云的下巴和耳后。
这匹颇有灵性的马儿立刻舒服地眯起眼，亲昵地蹭着她的掌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全然忘了方才催促主人出发的急切。
“好啦墨云，”
沈宁玉柔声道，“乖乖载着你家主人，路上要听话，平平安安地把他送到，再平平安安地带他回来。”
墨云像是听懂了一般，昂首轻嘶一声，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心，这才安分地站好。
裴琰看着这一人一马自然亲昵的互动，冷峻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眼底染上淡淡笑意。
墨云性子高傲，除了他这个主人，连裴七都难以靠近，却偏偏对玉儿格外亲近依赖。
这或许，也是一种命中注定的缘分。
沈宁玉身后，沈秀、三位爹爹和哥哥们都聚在山庄门口相送。
气氛有些离别前的沉静。
“东西都带齐了吗？”
沈宁玉转身，不放心地又检查了一遍马鞍旁的褡裢，
“干粮、水囊……还有这个。”
沈宁玉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塞进裴琰怀里：
“里面是几件加厚的里衣和护膝，临县那边靠河，湿冷得很，千万别仗着身体好就硬扛。”
裴琰接过，入手沉甸甸，带着衣物特有的柔软和暖意。
他心头暖流涌动，温声道：“都记下了，玉儿放心。”
沈宁玉点点头，又从旁边拎起一个用深灰色厚布精心缝制的包裹。
那包裹看起来方正正，针脚细密均匀，虽然样式简单朴素，看起来很保暖的样子。
沈宁玉脸颊微微泛红，将包裹递过去：
“这个……你带着。”
裴琰接过，入手比想象中沉些，触感也有些特别。
他解开系带，里面赫然是一双靴子——一双外观朴实无华，靴身用深色结实的棉布缝制，针脚均匀细密得惊人，鞋底纳得厚实，内衬摸着柔软温暖。
“这是……”
裴琰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沈宁玉。
“我……我自己做的。”
沈宁玉眼神飘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声音也小了些，
“你不是要去临县堤坝巡查吗？那边肯定泥泞潮湿。现在又是冬季，正是寒冷的季节。我就想着……普通靴子怕是不顶用。
这双我做得厚实，里面絮了棉花，底子也加厚了，还……还特意处理过，比较保暖，应该能防些水。”
沈宁玉顿了顿，补充道：
“就是……我手艺也就这样了，你别嫌弃。”
【天知道我一个现代人，连针都拿不利索，哪会做什么鞋！】
沈宁玉心里嘀咕。
【全靠空间里那台小型的多功能缝纫设备，才能做出这针脚均匀的样子。都是机器的功劳啊！
穿越前买了很多类型的现代机械囤货，不能拿出来，还不能在空间嘛！】
裴琰却完全不知她心中所想。
他怔住了，低头看着手中这双鞋。
针脚细密均匀得甚至有些过分工整，但这份“工整”，在裴琰眼中，恰恰成了玉儿用心至极的证明。
玉儿一定是反复拆改、力求完美，才做出了这样一双针脚几乎无可挑剔的鞋。
裴琰能想象出，他的小妻子在灯下，一针一线，或许笨拙却极其认真地缝制这双鞋的模样。
玉儿平日里总是一副清醒权衡、想偷懒过悠闲日子的模样，难为她能为他想得这般周到，亲手为他做鞋。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裴琰四肢百骸。他握着鞋的手微微收紧。
他收到的珍宝不少，御赐的、家族传下的、同僚相赠的，但没有哪一件，像此刻手中这双朴素无华的鞋一样，沉甸甸地装满了一个女子最真挚的心意。
这份心意，发生在这个总是让他觉得与众不同、心思灵动有时又让他捉摸不透的妻子身上，却让裴琰觉得格外珍贵，珍贵到心头酸软，又盈满暖意。
“玉儿……”
裴琰的声音有些低哑，他抬眼，目光深深看进沈宁玉眼里，那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惊喜、珍惜，以及感动，
“这鞋……极好。”
裴琰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这是我收过最好的礼。我会好好穿的。”
沈宁玉被他眼中浓烈的情感激得心头一烫，脸颊更热，心里那点心虚也被一股甜意取代。
沈宁玉知道裴琰误会了，但她又不能说明白，反正她的心意是真的。
沈宁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回应。
就在这时，一直倚在门边安静看着这一幕的谢君衍，目光落在那双被裴琰珍重握着的鞋上，银发下的桃花眼微微眯了眯，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
他缓步上前，唇角勾起惯有的慵懒笑意，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的酸意：
“裴兄好福气。这针脚细密匀称，想必玉儿为此花费了不少心血和时日。”
谢君衍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宁玉，
“玉儿对裴兄，真是用心。”
沈宁玉被他看得更不自在，小声道：
“也、也没有花太久……”
【机器干活快嘛。】
沈宁玉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裴琰将鞋仔细包好，放入行囊最稳妥的位置，转头对谢君衍认真道：
“玉儿的心意，我必珍视。”
这话不仅是回应，更像是一种宣告。说罢，他利落地翻身上马。
墨云昂首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前蹄轻扬，显得神骏非凡。
裴琰坐在马背上，最后回望一眼，目光在沈宁玉脸上停留片刻，沉声道：
“玉儿，保重，等我回来。”
“驾！”
墨云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窜出，载着主人，很快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几名随从也紧随其后，只留下渐渐远去的马蹄声。
送走裴琰，众人回到温暖的饭厅用早膳。
热腾腾的米粥和几样清爽小菜下肚，驱散了晨起的寒意和离别的些许惆怅。
谢君衍很自然地坐在沈宁玉身侧，执起汤勺，先为她盛了碗粥，动作优雅从容。
他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带着他特有的、慵懒中带着探究的调子：
“玉儿给裴兄做的那双鞋……看着甚是扎实。我观那针脚，倒不似生手所为。玉儿何时练就这般好针线了？”
沈宁玉正低头喝粥，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谢君衍这妖孽，眼睛也太毒了！
她稳住心神，抬起眼看向他，决定半真半假地坦白一部分，毕竟谢君衍和韩少陵是知道她有些“特别”东西的。
沈宁玉凑近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避重就轻道：
“就是那种防水的胶靴呀！你和少陵的那两双，是直接给的，你们知道它原来什么样，穿着也方便。
你也知道的，那种材质……比较特别，不能让外人知道。”
沈宁玉眨了眨眼，带着点小狡黠和小得意：
“所以我给阿琰的这双，里里外外都做了伪装。
外面用厚布裹了好几层，缝成普通靴子的样子，内胆也加了棉花和普通衬布，任谁都看不出里面的乾坤。
但阿琰他……他还不知道这靴子真正的样子！只当是我亲手缝的普通暖靴。”
谢君衍执勺的手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
那股从看到沈宁玉为裴琰“亲手”制鞋、在听到沈宁玉这番话后，忽然奇异地消散，转而升起一种微妙的的情绪。
是了，玉儿也给过他鞋，给过少陵鞋，都是那种材质特殊、穿着舒适暖和又防水的“胶靴”。
只是给他们时，他们就觉得那鞋子的材质很奇特，他们知晓这东西的特别。
而给裴琰的这双，玉儿却费了如此多的心思去伪装，一层层包裹，精心缝制成看似普通的手工鞋。
玉儿估计也是怕外人知道。
但裴琰不知道这鞋真正的神奇之处，他和少陵知道，而裴琰不知道。
这种微妙的感觉，让谢君衍忽然觉得心头的些许滞闷一扫而空。
他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真实的、带着几分了然和淡淡优越感的弧度。
眼底那丝探究和微酸，化为了浅浅的、愉悦的笑意。
“嗯，”
谢君衍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放松和一丝调侃，
“那伪装做得确实天衣无缝，难为玉儿如此费心。裴兄定会万分珍视这份‘亲手所做’的心意。”
谢君衍特意在“亲手所做”上加了重音，眼中笑意更深。
沈宁玉见他没再深究针线手艺的问题，反而语气轻松，似乎心情不错，也跟着松了口气，点点头：
“希望他能穿得暖和些。”
早膳后，沈宁玉照例要去查看修路进度。谢君衍放下手中茶盏：
“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