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便停在了陈墨的院落门外。
来人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说话细声细气,一见陈墨便满脸堆笑:“陈公子,咱家奉陛下之命,请公子入宫一叙。”
陈墨心中了然。昨夜皇帝才微服来过,今日便正式召见,想必是有些话不便在深夜私访时说透。
他回身看了一眼院内。柳生飘絮站在廊下,目光温柔而沉静,朝他微微点头。
“飘絮,我去去就回。”
柳生飘絮轻轻“嗯”了一声,目送他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而去,消失在晨雾中。
紫禁城,御书房。
朱厚照端坐于书案之后,面前的茶盏冒着袅袅热气。见陈墨进来,他摆摆手,对身边的小太监道:
“都退下吧,没有朕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小太监们应声退去,御书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陈墨,坐。”朱厚照指了指一旁的锦凳。
陈墨抱拳行礼:“陈墨不敢。”
“朕让你坐,你就坐。”朱厚照笑了笑,“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陈墨这才坐下。
朱厚照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忽然问道:
“陈墨,你觉得朕的皇妹云罗如何?”
陈墨微微一怔,旋即答道:“云罗郡主天生丽质,性格直爽,单纯善良,不愧为金枝玉叶。”
朱厚照摇了摇头,放下茶盏。
“朕要问的不是这些。”
他看着陈墨,目光认真而深邃:
“朕知道,云罗那丫头对你一往情深。自从你离开京城,她就一直缠着朕,让朕派人到处找你。当初在文渊阁,你与云罗相处的日子,朕也听她说过——她说你教她练剑,给她讲外面的故事,你是第一个对她说真话的人。”
陈墨沉默着,没有说话。
朱厚照继续道:“朕只想问你一句——云罗对你一片深情,你心中对云罗可有感情?”
陈墨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陛下。”他缓缓道,“云罗郡主对我的一片真心,草民也十分感动。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而坚定:“陈墨乃一介平民百姓,身边也已有一位伴侣,怎么配得上公主?”
朱厚照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身份并不重要。”他道,“如果你愿意放弃那个东瀛女子,朕随时可以给你封官,还可以将云罗嫁给你,让你做郡马爷,享受荣华富贵。”
陈墨没有丝毫犹豫,摇了摇头:“陛下厚爱,草民心领。只是——草民对飘絮已有承诺,此生定不负她。”
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朱厚照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恼怒,没有失望,反而带着几分欣赏。
“好。”他点点头,“重情重义,朕更加欣赏你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陈墨,如果你能答应朕一个要求。朕不但可以将云罗嫁给你,也允许你纳妾,娶那个东瀛女子。如何?”
陈墨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作答:“这……”
朱厚照转过身,看着他,轻叹一声:“你不必急于回答。”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端起茶盏,目光却望向窗外,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陈墨,在你心目中,朕是一个昏庸无度的皇帝,对吗?”
陈墨连忙道:“陈墨绝无此意。”
“你不必否认。朕知道,朝野上下,有多少人背地里说朕荒淫无道,嬉游无度。朕在豹房寻欢作乐,朕不理朝政,朕宠信宦官……这些话,朕听得多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幽深:“可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要这样做?”
陈墨并没有说话。
朱厚照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让阳光洒进来。
“朝中遍布虎狼。”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朕要不是常常装傻扮痴,估计也活不到今天。”
陈墨仍旧默不作声。
朱厚照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坦诚:“说穿了,满朝文武当中,朕看不到一个可信之臣。朕不知道该相信谁的话。”
陈墨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
朱厚照点点头,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
“朕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他看着陈墨,目光诚恳,“之前还曾救下太后与朕,忠心可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陈墨,你可知如今的朝局?”
陈墨点头:“略知一二。曹正淳与铁胆神侯,明争暗斗,势如水火。”
“势如水火?”朱厚照冷笑一声,“曹正淳是狼,朕的皇叔铁胆神侯——未必不是虎。”
“如今虎狼相争,朕却无能为力。”朱厚照看着他,“朕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朕盯着他们。”
陈墨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要陈墨做什么?”
朱厚照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期盼:“朕要你加入护龙山庄,做那黄字第一号密探。”
陈墨早已料到,此刻听来,并不意外。
朱厚照继续道:“铁胆神侯正想招揽你,你若加入其中,他必不会起疑。朕要你在护龙山庄,替朕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顿了顿,目光诚挚:“只要你能答应,朕便可以做主,将云罗嫁给你。同时,也允许你迎娶那个东瀛女子。至于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只要你想要,朕都可以满足你。”
皇帝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陈墨要是再拒绝,就是不给这个皇帝面子。
其实,历史上的正德皇帝朱厚照也是一位颇具争议的皇帝。一方面被史书记载荒淫无道,离经叛道,另一方面在军事和政治上也做出了一些功绩。
对内,朱厚照铲除奸宦,平定宁王之乱。对外,朱厚照御驾亲征,取的应州大捷,稳定北方边境十余年。
只是,历史是由文官书写的。文官们都希望皇帝老老实实的待在皇城里,乖乖听话。朱厚照就偏偏要走出皇宫,要四处浪,自然不受文官喜欢。
就连那“应州大捷”,在史书上也是寥寥几笔带过。
最后,朱厚照也没能躲过“明朝皇帝易溶于水”的宿命,落水之后没多久就身亡了,享年三十一岁。
想到此处,陈墨起身抱拳行礼,郑重道:“承蒙陛下厚爱,陈墨愿为陛下做事。”
朱厚照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
他起身走到陈墨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他。
“这是朕的御赐金牌,持此令牌,你可随意进出皇城,不必通报。”
陈墨双手接过。
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去吧。云罗那丫头,怕是已经等急了。”
御花园,海棠阁。
云罗郡主正在廊下百无聊赖地坐着,手中拿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划拉着。
忽然,她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陈墨?!”
她猛地站起来,树枝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抓住陈墨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
“你怎么进来的?皇兄召见你了?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
陈墨看着她连珠炮似的发问,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郡主。”他轻声道,“你问这么多,我该先回答哪一个?”
云罗郡主怔了怔,旋即脸一红,松开手,嘟囔道:
“我就是……太高兴了嘛。”
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你来找我,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陈墨点点头。
云罗郡主的笑容更灿烂了。她一把拉起他的袖子,往里走:
“来来来,我让御膳房准备了好多好吃的!你上次在破庙做的烤鸡特别好吃,我让御厨学着做,你尝尝味道对不对!”
陈墨被她拉着往里走,无奈地笑了笑。
海棠阁内,一张小几上摆满了各色点心菜肴,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云罗郡主拉着他坐下,一样一样地往他面前推:“这是桂花糕,这是杏仁酥,这是蜜汁火方,这是八宝鸭……你快尝尝!”
陈墨看着满桌的菜肴,又看看她期待的眼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
云罗郡主眼巴巴地看着他吃下去,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好吃吗?”
陈墨点点头:“好吃。”
云罗郡主笑得眉眼弯弯,又推过一盘:
“再尝尝这个!”
两人正吃着,忽然听见一声轻咳。
云罗郡主抬头一看,脸色微变,连忙起身行礼:
“母后!”
陈墨也站起身来,躬身行礼:“草民陈墨,见过太后。”
太后摆摆手,笑吟吟地看着两人:
“不必多礼。本宫听说陈公子入宫了,特来看看。”
她在几旁坐下,目光在陈墨和云罗之间来回打量,眼中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陈大侠,云罗这丫头,没给你添麻烦吧?”
陈墨道:“郡主天真烂漫,与在下相处甚欢。”
太后点点头,又道:“本宫听云罗说,你在宫外还有个红颜知己?”
云罗郡主的笑容僵了僵,低下头不说话。
陈墨神色不变,坦然道:“是。她叫柳生飘絮,是东瀛人。”
太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那女子……对你好吗?”
陈墨点头:“她很好。”
太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陈墨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观察了一下太后面色,开口道缓:“太后娘娘,陈墨斗胆问一句,您近日是否常有头晕乏力,夜间多梦,晨起口干舌燥?”
太后微微一怔,旋即点头:“确实如此。陈大侠怎么知道?”
陈墨道:“草民略通医理,观太后面色,似有内火郁结,气血不畅之象。”
太后眼睛一亮:“陈公子还懂医术?”
“略知一二。”
云罗郡主连忙凑过来:“陈墨,你能给母后调理调理吗?”
陈墨点点头:“可以一试。”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为太后施了几针。又取过纸笔,写下一张方子。
“太后娘娘,此方每日一剂,连服七日,当可见效。”他将方子递给一旁的宫女,“另外——”
他看向云罗郡主:“郡主,我教你一套按摩手法,你每日为太后按摩片刻,可助气血运行,安神养心。”
云罗郡主连忙点头:“好!你教我!”
陈墨便当场传授了一套按摩手法,云罗郡主学得认真,太后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欣慰。
待陈墨告辞离去,太后拉着云罗的手,轻声道:“这孩子,是个好的。”
云罗郡主脸一红,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太后看着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那陈墨身边已有了人,自家女儿这份心意,也不知最终会是什么结果。
可看着女儿脸上那藏不住的笑意,她又不忍心说什么。
罢了。
年轻人的事,由他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