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客栈窗棂上糊着的旧纸,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风沙的土腥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远处战场(或许是昨夜打斗)的焦糊气息。
阿娜尔结束了一夜的调息。体内“圣焰”之力充盈流转,将最后一点侵入的阴寒死气彻底焚化。她换上了一套更加不起眼的、便于行动的灰色布衣,将弯刀用布包裹好,藏在行囊中。“圣骸残片”依旧贴身藏好。镜域感知中,客栈周围并无异常气息潜伏,昨夜的黑衣人似乎真的退走了,或者……隐藏得更深了。
她吩咐巴图和两名向导留在客栈,不要轻易外出,自己则整理了一下易容,确认没有破绽,便起身前往苏先生所在的客房。
站在门前,她略一迟疑,还是抬手轻叩了三下。
“门未闩,请进。”苏先生温和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阿娜尔推门而入。房间陈设简洁雅致,一桌、一椅、一床、一书架,架上摆着不少书籍卷轴。苏先生已经起身,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便服,正坐在桌前,手中拿着一卷书,面前放着一杯清茶。那名沉默的佩刀护卫如同雕塑般立在门内一侧,见到阿娜尔进来,目光锐利地扫了她一眼,便又垂下眼帘。
“苏先生。”阿娜尔微微欠身。
“姑娘请坐。”苏先生放下书卷,示意阿娜尔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又亲自为她斟了一杯茶。“昨夜受惊了。”
阿娜尔没有碰茶杯,只是看着苏先生:“多谢先生昨夜解围,以及……后来的关心。”她特意强调了“后来”二字。
苏先生似乎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微微一笑,端起自己的茶杯轻啜一口,并不接话,反而问道:“姑娘是西域人?看姑娘身手,似乎传承不凡。不知如何称呼?”
“我叫阿娜尔。”阿娜尔没有隐瞒名字(这并非秘密),但也没有多说自己的来历,“确从西域而来,有些私事要往中原处理。”
“阿娜尔……好名字。”苏先生点点头,“姑娘可知,昨夜那些人,为何要找你麻烦?”
阿娜尔眼神微凝:“正要请教先生。那两人身手诡异,气息阴冷,不似寻常盗匪。先生似乎知道些什么?”
苏先生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沿,沉吟片刻,才缓缓道:“不瞒姑娘,在下苏文璟,忝为朝廷‘风闻司’派驻河西的巡察使,负责监察地方吏治、民情,以及……一些不宜明说的‘异事’。”
风闻司?巡察使?阿娜尔心中一动。她在绿洲时听法鲁格长者提过中原朝廷的一些机构,风闻司似乎是一个独立于常规官僚体系、直接对皇帝负责的密探监察机构,权力不小,且行事隐秘。难怪那王捕头对他如此敬畏。
“原来是苏大人。”阿娜尔语气依旧平静,“大人既为巡察使,想必对昨夜之事有所了解?”
“略知一二。”苏文璟也不隐瞒,“最近数月,甘州、肃州乃至凉州一带,接连发生数起人口神秘失踪、乃至整村整庄一夜之间化为死地的诡异案件。现场毫无打斗痕迹,死者面容安详,仿佛在睡梦中被抽走了灵魂,且残留着一种……阴寒邪恶的气息。地方官府束手无策,上报之后,风闻司便介入调查。”
他顿了顿,看向阿娜尔:“我们在调查中发现,这些案件的手法,与十几年前曾在西域活跃、后被朝廷与西域诸国联手打击、销声匿迹的一个邪教组织‘幽冥道’,极其相似。而这个组织,据说崇拜‘十字星瞳’,擅长操控死气、魂魄,进行一些邪恶的献祭仪式。”
阿娜尔心中暗凛,苏文璟果然知道幽冥道!而且看来朝廷对此并非一无所知。
“我们怀疑,幽冥道残党已潜入关内,正在秘密进行某种大规模的仪式或计划。而姑娘你……”苏文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昨夜那两人使用的力量,正是幽冥道独有的‘玄冥真气’。他们找上你,恐怕并非偶然。更何况……”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取出一卷画轴,在阿娜尔面前缓缓展开。
画轴上,正是昨日王捕头手中那幅通缉画像的更加精细、清晰的版本!画像上的女子,虽然依旧蒙着面纱,但那眉眼轮廓,与阿娜尔此刻易容后的样子,竟有七八分相似!画像旁还有详细的描述:疑似西域邪教重要成员,身怀异火,与多起神秘事件有关,极度危险。
“这幅画像,是从甘州一处分坛的密室里找到的,似乎是幽冥道内部通缉的画像,不知为何流传了出来,被地方官府获得。”苏文璟看着阿娜尔,“画像上的人,与姑娘你……关系匪浅吧?”
阿娜尔沉默。她知道,在苏文璟这样的人面前,一味否认没有意义。对方既然已经将幽冥道、西域邪教、异火这些关键词联系到了一起,又看到了自己昨夜出手,再隐瞒反而显得可疑。
“这画像上的人,不是我。”阿娜尔开口,声音平静,“但我确实与她有关。她是我的……姐妹。”她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且合理的说法,“我们来自同一个部族,信奉古老的火焰。幽冥道是我们部族的死敌,他们屠戮我们的族人,抢夺圣物,我的姐妹一直在与他们对抗。我此次东来,一是为了寻找失散的族人,二也是为了追查幽冥道的踪迹,为族人报仇。”
她的话半真半假,将拜火教隐去,换成了模糊的“部族”,将“圣骸”说成“圣物”,倒也符合逻辑。
苏文璟静静地听着,手指依旧摩挲着茶杯,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片刻后,他微微颔首:“原来如此。看来姑娘与幽冥道,也是敌对关系。”
“正是。”阿娜尔点头,“昨夜袭击我的人,应该就是幽冥道的爪牙。他们恐怕是得知了我东来的消息,想要除掉我。”
“恐怕不止是除掉你这么简单。”苏文璟摇摇头,神色凝重,“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幽冥道近期在关内的活动突然变得频繁且目的性极强。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在准备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甘凉道的血案,可能只是这个庞大计划的一环。姑娘你身怀异火,又与他们有仇,恐怕也是他们计划中的目标,或者是……阻碍。”
他看向阿娜尔:“姑娘,你可知道幽冥道到底想做什么?他们寻找的‘东西’或‘仪式’,究竟是什么?”
阿娜尔心中念头飞转。要不要将“圣骸”和“冥渊”的部分真相告诉苏文璟?对方是朝廷的人,掌握的资源和人脉远非自己可比,或许能提供巨大帮助。但风险同样巨大,“圣骸”事关重大,一旦泄露,可能会引来更多的觊觎和麻烦。而且,她对这位苏大人,也并非完全信任。
她决定保留核心,透露部分。
“具体的仪式目的,我并不完全清楚。”阿娜尔斟酌着词语,“但根据部族古老的记载和姐妹留下的信息,幽冥道似乎在寻找一些古老的‘碎片’,这些碎片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似乎是他们进行某种‘召唤’或‘开启’仪式的关键。他们称之为‘圣骸’。我的姐妹,就是因为保护一块‘圣骸’碎片,才被他们追杀。”
“圣骸碎片……召唤……”苏文璟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抓住了关键,“果然……与我们调查中发现的某些古老文献记载吻合。看来,幽冥道所图非小,恐怕是想引动某种……不应存在于现世的力量或存在。”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也在权衡。
“阿娜尔姑娘,”他停下脚步,看向阿娜尔,眼神变得郑重,“既然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且姑娘身负对抗幽冥道的力量和关键信息,苏某想代表风闻司,正式邀请姑娘协助我们调查此事。”
“协助?”阿娜尔心中一动。
“不错。”苏文璟点头,“姑娘对幽冥道和‘圣骸’的了解,远胜于我们。而风闻司在情报、人手、以及关内行动方面,能提供姑娘所需的便利和支持。我们可以合作,共同追查幽冥道的阴谋,阻止他们的仪式。这既是为了朝廷和百姓的安危,也是为了姑娘你自己和族人的仇恨。”
“作为回报,”他继续道,“风闻司会尽力保护姑娘的安全,提供关于中原局势、幽冥道动向的情报,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姑娘寻找失散的族人。甚至……如果姑娘愿意,事后也可以为姑娘在中原安排一个合法的身份和居所。”
条件很优厚,也很实际。阿娜尔确实需要风闻司这样的地头蛇帮助,来尽快了解中原局势,找到幽冥道的踪迹,同时也能借助朝廷的力量保护自己,更方便地寻找让林越归来的线索。
但风险也同样存在。一旦与朝廷绑定,行动必然会受到约束,秘密也可能难以完全保守。而且,朝廷内部是否铁板一块?风闻司内部又是否干净?这些都是未知数。
她需要时间考虑。
“苏大人的提议,阿娜尔需要时间考虑。”阿娜尔没有立刻答应,“此事关系重大,且涉及部族隐秘。”
“理解。”苏文璟也不强求,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着复杂云纹的令牌,递给阿娜尔,“这是风闻司的‘风信令’,持此令,可在河西及关中部分州府的风闻司秘密据点寻求帮助,传递信息。姑娘可以随时联系我。三日后,我将启程前往凉州,那里是近期案件最集中、也是我们推测的幽冥道在关内活动的一个中心区域。姑娘若有意合作,可在三日内,到城西‘白云观’找观主玄诚子,他会安排你与我会合。”
阿娜尔接过令牌,入手微沉,质感奇特,显然不是凡物。
“多谢苏大人。”她将令牌收好,“三日内,我会给大人答复。”
“好。”苏文璟微笑颔首,“姑娘若决定同行,路上还需多加小心。幽冥道在敦煌的势力虽受挫,但并未根除。而且……除了幽冥道,中原武林近来也颇不平静,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姑娘身怀异术,需防他人觊觎。”
“阿娜尔明白,多谢大人提醒。”
离开苏文璟的房间,阿娜尔心中思绪纷杂。与风闻司合作,利弊参半。但眼下,这似乎是尽快打开局面、获取情报和保护自己的最有效途径。
回到自己房间,她取出那块“风信令”,又拿出“圣骸残片”。残片依旧温润,林越的意识波动依旧模糊,但似乎对这块令牌有所感应,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偏向“可行”的意念?
连林越都觉得可以尝试吗?
阿娜尔握紧了令牌和残片。或许,这真的是一个契机。
她决定,先利用风闻司的情报网,查探一下中原关于灵魂修复、古老契约等方面的线索,同时深入了解幽冥道在关内的活动。如果情况合适,便与苏文璟合作,前往凉州。
但在那之前,她还需要做一些准备,并且……验证一下这位苏大人和风闻司,是否真的值得信任。
她叫来巴图,低声吩咐了几句。巴图点点头,迅速离开了客栈,消失在人流中。
敦煌的白天,依旧喧闹。但在阿娜尔眼中,这座古老的边城,已经布满了看不见的蛛网。而她,即将踏入其中,成为一只试图破网而出的蝶,或者……一只主动投入网中的蛾。
前途未卜,但她别无选择。
东方的路,已然在脚下展开。而凉州,那座西北重镇,又将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与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