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既然不能有鬼怪，这个什么恐怖惊悚片的噱头本身就不大成立，程铭都不用看到最后就知道这片子收尾肯定是他们团队中间的某一个人是内鬼，这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是人为造成的。
没办法，你不这样弄审核肯定过不了。
但程铭没从这里开始讲，只是手指敲了敲剧本对对面的杨米和曾佳说道：
“我先说优点……”
“开场很快，十分钟之内就能把规则交代清楚，人物全部登场，直接进入核心冲突。这种写法对商业片来说是对的，观众不用等太久就能被抓住。”
杨米点了点头，她知道程铭自己也写过剧本，其他导演要是这么说可能是吹牛逼，又或者是凭借这经验来判断，但程铭是真的写过，而且经历过市场的验证。
“另外，这里面惊吓点排得很秘籍。”
程铭继续说道，“废弃医院、山洞、太平间、棺材……这些东西国内观众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不需要铺垫就能感受到危险，就是利用大家的认知嘛，每隔十来分钟就来一个小高潮，节奏上是合格的。”
“那问题在哪？”
杨米有些不解的问道。
既然程铭说了这么多优点……不应该不行吧？
程铭看向杨米道：
“问题在人。”
杨米愣了一下，就听见程铭继续说道。
“这个本子里面所有的角色，包括你要演的女主，都是工具人。”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程铭说道，“你看这些角色，一个负责送人头推动剧情，一个负责尖叫烘托气氛，一个负责当嫌疑人误导观众，最后一个负责揭秘讲背景。每个人都有功能，但没有一个人有弧光。”
“观众看完这部电影，记不住任何一个角色的名字，他们只会记得，有个胆小的女生，有个贪财的暴发户，有个冷静的男主。就这些。”
杨米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太脸谱化了？”
咱们这边的电影市场是经历过几次迭代的，最开始就是这样，脸谱化的人物，没什么人物弧光，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从一开始就已经定好了，无法让观众跟随电影去探索，去思考这个人物的命运。
再到后来就是更加脸谱化的，处于黑白中间的灰色地带。
简单点来说就是，哪怕是坏人，就要给这个坏人一个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乍一看好像高明了很多，但后面这个理由给的千篇一律，甚至逻辑上都站不住脚，就更没意思了。
“没错，而且逻辑上我觉得也有问题……”
“百万级奖金的生存竞赛，没有工作人员，没有安保，没有医疗保障，通讯设备说失效就失效……这种设定放在现实里面根本站不住脚，把其他人都给弄成傻逼了。”
程铭说道，杨米倒也没在意他有些粗俗的用词，听他继续说道：
“反派的计划全靠巧合。所有仇人刚好都来参加比赛，刚好都会按预设路线单独行动，刚好岛上的环境能配合杀人手法……你说这人运气得多好啊，有这运气哥们还弄啥复仇计划，一个个过去诅咒一下拜一拜，给人拜死得了呗。”
“你好好说话。”
杨米没好奇的说道。
曾佳在旁边也听得很认真，虽然她不是专业的，但程铭说的这些东西她能听懂，毕竟是经纪人，项目怎么样……光听项目的人说是一回事，听人家理性分析是另外一回事。
“还有。”
程铭把剧本合上，看着杨米。
“这个本子的惊吓手段太单一了。全靠跳吓突脸，就是那种突然出现一个东西吓你一跳的手法……跟他妈游戏一样，那恐怖游戏现在都不怎么这么玩儿了，这种东西用一次两次有效果，用多了观众就麻了。”
“真正高级的恐怖片，是靠氛围，让你在看的过程中一直处于一种不安的状态，那种说不清楚的压迫感，才是真正让人害怕的东西。”
“这个本子没有。”
程铭的话说到这里，杨米已经基本明白了。
她低头看着茶几上的剧本，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的意思是不能接？”
程铭摇了摇头。
“我没说不能接。”
杨米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了，这个本子有市场。”
程铭说道，“现在的国产惊悚片市场，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一年下来不到二十部，大部分都是粗制滥造的东西，连把故事讲完整都做不到。”
“这个本子虽然有问题，但它至少是一个结构完整节奏达标的片子，在这个市场里面，它已经算是及格线以上的作品了。”
“而且荒岛、生存竞赛、连环死亡，这些标签本身就有猎奇属性，传播成本很低。观众想看惊悚片的时候没得选，自然会为它买单。”
“更重要的是，这种片子成本低。场景就那么几个，不需要特效，拍摄周期短，盈亏线很低。只要票房过千万就能赚钱……当然了，要看你们几个人的具体片酬，这个我不知道，人家偏方肯定是会算的。”
程铭说完，总结道：“总之……就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喜欢这个题材类型的观众总归是会去看的，何况还有这么多明星。”
杨米听完之后，看了曾佳一眼。
曾佳听完之后的表情有些纠结。
从商业角度来说，程铭分析得很清楚，这个项目确实能赚钱。
但从杨米的职业规划来说，接这种片子对她的口碑未必是好事。
程铭看出了她们的犹豫，往后一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所以我的建议是，你得想清楚你现在要什么。”
杨米看着他。
“如果你现在需要的是曝光度和话题度，那这个片子可以接，惊悚片天然带话题，上映之后不管口碑怎么样，讨论度肯定不会低。
而且你演这种类型的角色，跟你之前的形象反差大，观众会觉得新鲜。”
“但如果你想的是作品质量和口碑积累，那我劝你再等等。
这个本子的天花板摆在那里，你演技再好，也撑不起一个工具人角色。”
程铭说完，看着杨米。
“你自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