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淡月的手机是第二天下午送回来的。
秦昊亲自送来的。
他打电话到林满满的手机上,说在北门外等她。
林满满转述完这句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了苏淡月一眼,但苏淡月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翻了一半的剧本合上放在桌上,站起来换了双鞋,说:
我去一下。
她下楼的时候,秦昊正靠在北门外那棵老梧桐树底下,手里拿着那部屏幕裂了一道缝的手机。
看到她出来,他站直了身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昨天怎么突然走了?手机也没拿。
苏淡月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说话,伸手接过自己的手机。
秦昊看着她低头按了一下屏幕,动作自然,表情平静,但他总觉得她今天哪里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触不到底。
月儿,他开口,你——
秦昊。她打断他,声音不大,软软的,但那种软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点糯,多了点沉,我有话跟你说。
秦昊看着她。
她没抬头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手机上,指腹在屏幕边缘那道裂痕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它的触感,然后她抬起眼来看着他的眼睛。
昨天我在走廊里,听到你说话了。她说,在包厢里跟陈铭宇他们说的。
秦昊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说你也就是玩玩。她看着他,声音安安静静的,我都听到了。
秦昊的脸色变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组织措辞:
月儿,那是我跟兄弟们乱说的——
我知道。苏淡月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我知道你们那种场合下有些话随口就说,也知道你可能不是完全认真的。但关键不在于那句话是不是真的,而在于你会说那句话。
秦昊看着她,第一次觉得他看不明白她现在的表情。
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伤心,甚至没有怨,只是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是想好了之后才能有的平静。
秦昊,你跟他们说的其实没错。
苏淡月说,我们确实不太可能走到最后。你家那关过不去,你圈子里的朋友也这么觉得,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对我好,我知道是真的,但那种好到不了能跨过那些东西的程度。
谁说到不了——秦昊往前迈了一步。
苏淡月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抬头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像是已经把所有情绪都理清楚了,摆好了,放在一个不会被打翻的地方:
你能为了我不回家?能跟你爸妈说我就是要娶她?你那些朋友再说我配不上你的时候,你能当面怼回去?
秦昊没有说话。
沉默落下来,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薄纸,轻飘飘地盖在两个人之间。
苏淡月看着他的沉默,没有追问,只是弯了一下嘴角,一个很浅的、不带委屈的弧度:
你看,你也没想好。所以我说分手,对两个人都好。你不需要为难,我也不用猜来猜去。以后在组里见到还是同事,私下就不要联系了。
她说得很轻,像在念一句已经排练过好几遍的台词。
秦昊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心里忽然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把,生疼,却又说不出话。
苏淡月说完那句话,转身就要走。
秦昊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刚好让她迈不出下一步。
他说,声音哑着,我不同意分手。
苏淡月被他攥着,没有回头。
她的肩膀微微绷着,侧脸在路灯还没亮起来的暮色里显得格外白。
你不同意?她说,声音还是软软的,但底下压着的东西终于开始松动,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那你想怎么样?是觉得还没玩够?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身来,抬头看着他,那双一直安安静静的眼睛里忽然蓄满了水,亮晶晶的,在暮色里闪着碎光,像是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从眼眶边缘漫出来。
你跟他们说你也就是玩玩,你知不知道我听到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哭腔,
我说分手,你又不同意。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察觉,直到一颗砸在手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被那滴水的温度烫了一下,抬手想擦,被秦昊握住了手腕。
月月。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我没有玩。
他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在暮色里红着眼眶、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的样子。
他心口那一块地方像是被人拧了一把。
我昨天那句话是乱说的,
他说,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是玩玩。他们说那些话,我懒得跟他们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要我了。
苏淡月抽了一下手,没抽出来。
她偏过头不看他,泪顺着下颌滑落,在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声音还带着鼻音,闷闷的,像是在努力压住哭腔,但尾音还是颤的,
那我问你,你以后会娶我嘛?
秦昊攥着她手腕的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她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那几堵着的东西让他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苏淡月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
她弯了一下嘴角,一个湿漉漉的、带着眼泪的笑。
你看,你自己也回答不出来。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动作很轻,没有挣扎,只是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从他手里褪出来,像一只慢慢松开爪子的小动物。
秦昊看着自己的手空下来,掌心残留着她腕骨的温度,一点一点变凉。
手机我拿走了。
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安安静静的调子,只有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汽,你送我的那些礼物,我送快递回去给你,以后再见到就当不认识吧。
她转过身,这次没有再回头,沿着梧桐道往校门里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暮色从她背后合拢,那道白卫衣的轮廓渐渐变小,最后融进了宿舍区的树影里。
秦昊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走远。他知道自己应该追上去,跟她说我会的,我会娶你。,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块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石头。
他做不到。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决心。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刚才还握着她手腕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他慢慢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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