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语如同冰雹砸落,毫不留情:“你为了那虚无缥缈、代价惨重的复国大业,不惜将那些好不容易在故土之外寻得一隅偏安、挣扎求生的族人,再次绑上你的战车,驱使他们为你虚幻的野心抛头颅、洒热血,世代积累的微薄安宁毁于一旦!你可曾走下高台,真正问过那些普通族人是否愿意?可曾在夜深人静、风雪呼啸之时,扪心自问,你这般行径,与亲手将整个天外天、将无数活生生的北阙子民,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绝境,又有何异?”
玥瑶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深深的痛惜与愤怒:“在我看来,你和你所追随的疯狂理念,才是真正将天外天引向彻底覆灭、血脉断绝的罪魁祸首!”
无相使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近乎悲壮的坚定:“长公主,你错了,大错特错。无相这一生,自追随国主那日起,早已将个人荣辱、生死乃至这副残躯,置之度外。权力?于我如浮云。我所执着的一切,只因我北阙遗民,祖祖辈辈血脉相连、魂梦所系的,本该是那片温暖富饶、江河奔流的故土山河!而非如今这片被上天遗弃、只有苦寒贫瘠、资源匮乏的绝望冰原!回归故园,重拾先祖荣光,让我们的孩子不再生于风雪、死于严寒……这是流淌在我们每个人血液里的不灭烙印,是支撑我们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但有些事已成定局!历史无法改写!”玥瑶的情绪也激动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痛楚与无力,“执着于早已无法挽回的过去,沉溺于复仇与夺回的幻梦,只会让如今还活着的人,一代又一代,承受更多无谓的牺牲与苦难!与其点燃必败的战火,让无辜者的鲜血再次染红大地,为何不能放下沉重的包袱,带领族人在脚下这片新的土地上,脚踏实地,重新扎根,寻求真正的重生与安宁?放下执念,面向未来,才是唯一的生机!”
“哈哈……哈哈哈……”无相使发出一阵低沉、苍凉、这笑声在空旷死寂的雪原上回荡,充满了无尽的嘲讽、悲怆,以及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必败?长公主,你终究是太年轻,太天真了!只要国主成功破关而出,重临北离大地,届时,以国主闭关数十载所悟之无上神通,普天之下,将再无人能与之抗衡!北离所谓的天门、所谓的天下第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难道你,身为国主的亲生女儿,身为北阙皇室最后的血脉,竟真心希望自己的父亲永远沉睡在那冰冷的秘地之中,希望我北阙永世屈居这苦寒绝地吗?”
玥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沉默了下去,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的冰晶微微闪动。良久,她才重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与决绝的悲伤,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如果……如果他的醒来,意味着要将整个北阙遗族仅存的血脉,再次毫无意义地拖入一场注定血流成河、十室九空的战争深渊,最终走向彻底的毁灭与消亡……那么,是的。我宁愿他……永远安睡。”
无相使脸上露出了极度失望、痛心乃至愤怒的表情,那眼神仿佛在看待一个背弃了祖先、背弃了血脉、无可救药的叛徒与懦夫。
一直静观其变、气质超然的君玉,此时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哎……执迷不悟,可悲可叹。只不过,先前那个无作使诸葛无成,不过是心术歪斜,戾气蒙心,所学驳杂虚浮,一击即溃,如纸糊猛虎。而眼前这位无相使……”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凝重,“他是连自己的心,都彻底献祭给了那条自认为正确的道。他坚信自己所行所为,是拯救族群、光复故土的唯一正道、不二法门。此心此念,已坚若亘古玄冰,难以动摇,更遑论化解。这样的人,才是最棘手、最危险的……因为纯粹的、自我献祭式的信仰,往往能催生出最可怕、最顽固、也最不惜一切的力量。”
话音刚落,对面的无相使冷冷一笑,那笑容里再无半分温度。他枯瘦如鹰爪的双手猛地一拍轮椅扶手。
一股磅礴阴寒的真气自他残破的躯体内轰然爆发,轮椅周围的积雪不是被吹开,而是被瞬间震成齑粉,形成一圈清晰的环形气浪。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竟凭借着这股强悍无匹的内力,强行刺激、催动早已萎缩坏死的下肢经脉,硬生生地支撑着那双残腿,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枯瘦的身形在狂暴的风雪中显得如此渺小、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被狂风撕碎。然而,那股与天地风雪融为一体、不惜燃尽残躯也要完成使命的决绝气势,却如同一座陡然拔地而起的冰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君玉见状,眉头深深皱起,语气中带着一丝真切的惋惜与警告:“这么冷的天,你强行透支本源站起,对你本就油尽灯枯的残躯损耗是毁灭性的。此举无异于烈火烹油,加速燃尽你最后的心血。这绝非明智,甚至……是求死之道。”
无相使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冰冷刺骨,带着一种殉道者踏上祭坛般的平静与决绝:“不是选择……而是……别无选择。此身此命,早在数十年前,便已许给北阙。今日,不过践行而已。”
你一直在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看到无相使竟不惜以燃命为代价也要死守在此,拦截去路,你与身旁的百里东君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你们都明白,叶鼎之那边的情况,恐怕比你们最坏的预估,还要危急万分。若非到了最关键、最紧要的关头,无相使这等人物,绝不会以如此决绝的姿态出现在这里,行这最后一道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