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阳将金大的坚硬甲壳当成石墩，坐在上面休息起来。
抬手抹掉了额头的细汗，心底掠过一丝气馁。
原以为在心神相连之下，能够事半功倍，也知道逐日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却没想到改变巨兽天生的本能竟如此艰难。
他甚至怀疑，这家伙的喉咙构造，也许根本就不同于自己的认知。
可一想到日后逐日能清晰喊出他的名字，甚至能够说话，那股劲头又重新涌了上来。
天色渐渐暗沉。
此时杨阳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又距离江畔营地有多远。
漆黑的夜间，可不便于寻觅归途。
昏黄的火光，映照着黑色的巨影，显得有些沉默。
他看着逐日静立在一旁，不时无声开合着长喙，一副还未放弃的样子。
或许对于一直孤独的它来说，心头的亲近感情尤为重要。
它更希望能够实现主人的愿望，坚持地执行他的命令。
杨阳心头有些触动，起身走到它的身旁，抚摸着它垂下来的乌金巨喙。
触感虽然冷硬，轻柔的摩挲却让人心头一暖。
“慢慢来，没关系的！”
他将那吃完的肉，递进了它的口中，柔声安抚起来。
逐日焦躁的念头，也逐渐平静下来。
“哇~！”
低沉的鸣叫，从喉间传来，让杨阳有些意外。
“还想学么？”
反馈过来的念头，很是清晰地表达了它的意思。
“那我们继续！”
他放缓节奏，不再急着逼它发音。
而是先在精神中细致勾勒出声带震动、舌头调整的细微感觉，借着火种相连，一点点引导逐日感知着自己说话的方式。
“跟着我，慢慢来——阳。”
这一次，逐日没有立刻出声。
它闭上眼，似在消化思索精神中的指引，喉间微微滚动，发出一阵干涩、粗哑的摩擦声。
杨阳屏息凝神，紧紧盯着它。
空气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一声破碎、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单音，从那乌色长喙之下，艰难地挤了出来：
“呀…呜…！”
杨阳大喜，尽管音色呈现出不同于人类的怪异感觉，显得沙哑低沉很多。
但这已经是经过改变的音调，再也不是本能的叫声。
“对，就是这样，记住这个感觉！”
他给予了肯定的夸赞，也理解它以远比人类复杂的声带，能做出改变是多么的不容易。
这样的教导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幽静的山头隐没在浓墨般的黑暗里。
唯有一点昏黄火光摇曳，不时从中传出诡异多变、时而尖锐时而沉闷的怪叫声。
时而像金石摩擦，时而像巨兽低吼，搅得山林间一片不安。
林中走兽被这陌生声响惊得四散奔逃，连惯于夜间出没的猎食者们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这片诡异之地。
杨阳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引导。
心神相连之下，他一点点以赞许和否定来纠正。
逐日那从气息吞吐到喉间震动，从舌位调整到音调控制，都被他仔细研究了一番。
耐心的近乎固执。
在一次又一次的反复练习中，逐日原本尖锐刺耳的本能鸣叫渐渐褪去。
声调一点点沉了下来，化作沙哑低沉的重低音。
带着巨兽独有的厚重质感，竟隐隐透出几分古老而神秘的意味。
它的发音也越来越贴近杨阳喊出的字音。
终于，又一声低沉的音节自它乌金长喙中缓缓吐出，沙哑却尤为清晰。
其调子与杨阳的发音已然极为接近：
“呀……！”
杨阳紧绷的神经这才松了下来，满意地点点头。
他面色郑重地轻轻应了一声：“嗯。”
简单一个字，已是最实在的鼓励。
连日的耗费心神与今日的反复教导，早已让他疲惫不堪。
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不再多言，拖着酸软的身躯，手脚并用地爬上逐日宽阔厚实的背脊。
在双翅硬羽中间的凹处，寻了个安稳的位置蜷身躺下。
身下巨兽沉稳的呼吸如同大地起伏，温暖而安心。
不多时，杨阳便沉沉睡去。
梦里，漫天霞光铺开，逐日展开遮天蔽日的巨翼自天际俯冲而来。
嘹亮而清晰的呼喊穿透云层，响彻四方：
“阳！”
一声又一声，回荡在辽阔大地、连绵山川、茂密森林与无垠海洋之上。
如同来自荒古天界的召唤，庄严而虔诚。
阳光笼罩大地，暴晒的山头温度也骤然升高。
杨阳猛地睁大了眼睛，旋即又在刺目的烈日之下，再次眯起。
耳中不断地嗡鸣，让他显得有些发懵。
“呀！呀！”
双目恢复了焦距，这才明白过来，是逐日转着头正在它的头顶呼唤。
“听到了！听到了！不要再喊了！”
杨阳捂住双耳，急忙回应了一句，却没有指责什么。
待得平静下来，才无奈地揉了揉干涩双眼，滑落在地。
天气晴朗，日头正盛。
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划出一道十字，以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标出方向。
并且不停抬头看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默默计算着回程的方向。
逐日只会埋头高飞，也能记得曾经的巢穴。
但这处地域很明显，不在它的记忆之中。
当然若是让它自由飞翔，或许也能找到回去的路。
只是需要的时间，在漫无目的之下，就没人能估算得出来了。
“走，我们迎着太阳出发！”
最后，杨阳指着远处的地平线，定下了方向。
“噗噗！呼！”
逐日振翅高飞，造成的声响几不可闻。
连渐渐变小的山头，也不曾被飓风席卷。
若非刻意造势，它飞行总是能敛去声息，近乎无形。
考虑到自身的承受能力，
杨阳并没有放纵逐日的速度。
只是在数百米的高空，以让他较为舒适的速度飞行。
在他的眼中，回程并不仅仅只有一个目的。
一座座山峦、一片片葱翠、一条条古老的河流。
都有着自己的独特魅力，以及那些形形色色的古老生物。
泰坦巨龙的强悍身躯，以毁灭一切的姿态，肆意践踏着大地。
凶猛强大的巨兽龙群，在血腥的围猎之中，遵循着自然的法则。
远古的巨树，苍劲的藤蔓，织成铺天盖地的华盖，在大地上形成一片片幽暗。
湍急的河流，带着蓬勃的生命之源，奔行于山涧之中。
绚丽多彩的世界，让杨阳也忍不住为之入神。
逐日所过之处，他无法看到隐藏于暗处的人类部落踪迹。
也许是某一座山头、某一处岩缝，或是深不见底的地渊。
也许有的部落人数众多，毛皮充足，拥有强壮的体魄。
也许也有人如同那山中的野兽，茹毛饮血。
但都是在小心翼翼的生存着，日复一日地延续着种族的变迁。
杨阳无意走入其中探寻，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只想尽己所能地让巨石的族人，远离威胁，不用为了饱腹而失去生命。
在力所能及之时，他也不会吝啬地拉一把巨石在探索途中遇到的友善同类。
更希望巨石所过之处，皆是一片繁荣的景象。
而不是孤独的前行。
大地、山河快速向后倒退，空气也开始变得灼热起来。
脚下的地面全是茂密灌草覆盖的沼泽，根本望不到尽头，也感知不到其中潜伏的凶险杀机。
太阳的光芒在身后逐渐暗沉。
直到只剩下一抹苍白，杨阳才看到了一座横呈在天地之间的巨大山脉。
“呼~呼！”
巨影掠过，落于最宏伟的山巅！
“呀~！”
沙哑的嗓音从饥饿的巨兽身上传来。
“知道了，就在这里休息吧！”
疲惫的声音响起，也定下了夜间营地的位置。
在升腾的火焰、弥漫的肉香，以及巨兽学舌的怪声中，夜色渐沉。
次日一早。
杨阳再次被逐日唤醒，开始了新的旅程。
亘古的山脉如同一道不可跨越的界限。
展露在眼前的不再是无边的沼泽，而是一览无余的绿色海洋。
“这里应该是那片草原了吧！”
杨阳心中不仅有了判断，逐日从精神连接之中也反馈来熟悉的念头。
而飞行的方向，也不再需要他的指定。
只是，离着目的地似乎还是较为遥远！
一开始的绿意莹莹，在大半日过后，开始变得乏味。
若不是种类繁多的兽群，带来了不一样的视觉，杨阳觉得自己一定会昏睡过去。
广阔的原野，在自然的规则下，被划分成一块块地域。
不同种类的兽群都似乎有着自己的地盘，用于生存繁衍。
每块地域又有着自己的统治者，或是强大的巨兽，也有危险的猎食者兽群。
狂暴的怒吼、死亡的悲鸣，是这里最具特色的声音。
其中，也有无数平静的地域，成为了弱小野兽生存的地方。
这些危险较小的地带，有幽暗的低洼，也有贫瘠的碎石丘陵，不一而足。
当然，这些也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而已。
一座灌草中露出黄色土壤和黑色碎石的丘陵，格外引起了杨阳的注意。
那不大的山头，竟矗立着大量个头不小土包。
上面更是露出一个个幽黑的洞口，像是一个门户。
配合着上面垒砌的大量石块，与他记忆中的‘坟包’何其相似啊。
从那山丘的边脚处，一根根圆木围成的围墙显然是人类打造出来的。
上面更是朝外布满了削尖的木刺，作为抵御袭击的手段。
这个规模不算多大的人类部落，在高空看去时形状虽然有些古怪。
却也不是让他驻留的根源。
真正让杨阳盘旋好奇的是，那升腾烟雾中所弥漫的香味。
“不是肉香，有点像烤番薯的味道啊！”
不仅如此，其中还混杂着一些其他的根茎植物的熟香气味。
虽然认不出来，但口中不断分泌的唾液在提醒着他：真香！
“靠近些看看！”
伸手轻轻拍在身下的背羽，让逐日降低了一些高度。
再次探头时，已能够清晰看到地面的忙碌人影。
那些‘坟包’围成的中央空地，插着一些木头长杆。
上面悬挂着由枯草藤蔓编织、形状奇怪又不尽相同的轻盈物件，迎着原野上的微风‘簌簌’飘荡。
数十道看不见样貌的人影，蹲伏在并没多少升腾火焰的篝火旁，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杨阳并不是饿了、馋了，那股香味虽然诱人，但……
“我只是好奇这是什么东西，带回去种植起来，肯定不错！”
他找了个借口，然后心中已在盘算，该以何种方式接近才最为妥当。
直接落下肯定不行，那就像是强盗冲到家里一般，战斗起来，不好下手。
“还是从外面叫门吧……”
一段时间之后。
黄色丘陵的山脚处。
像被啃食得只剩根茎的草植，根本掩藏不住泛黄干燥、被挖出一个个坑洞的土黄色地面。
杨阳靠着双腿顺着这个被圆木、藤刺以及削尖木刺紧密包裹的墙体，整整找了一圈。
愣是没有发现任何门户的位置。
逐日背着金大已经远离，按他的授意去抓一头野兽回来。
既有所求，空手拜访显得有些单薄。
但求入无门，倒是让他有些汗颜。
想了一会，杨阳立在离着浓香烟气最近的地方，高声呐喊了起来：
“有人吗？”
他觉得自己已经非常有礼貌了，若是如此还会发生战斗……
‘哼哼，有何惧哉！’
念头还未落下，他发出的呐喊声便很快有了反馈。
山丘内的部落人群顿时嘈杂起来，杂乱的嘶吼与短促的呼喊搅成一团。
其间，更是传来一阵阵石器碰撞的声音，似乎在准备战斗。
杨阳听不懂那些不成言语的喊叫究竟代表什么，却能清晰嗅到空气中骤然绷紧的紧张气息。
眼前的木石围墙，在填充刺藤植物后，被砌得严实高耸。
以他的身高根本看不清内部景象，只能站在原地静静等候。
可片刻之后，里面的动静却突兀地消失了。
一片死寂，反倒让杨阳摸不着头脑。
实在想不通这群人在里面，究竟在打着什么主意。
直到锐利的目光扫过墙体缝隙，才捕捉到一道道藏在暗处、死死盯着他的视线。
带着警惕与审视，像打量闯入领地的凶兽。
“首领，外面就一个人，看着就不壮实，不用怕！”
一声粗粝的暴喝突然从墙内炸响，语调蛮横，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杨阳眉头微蹙，还是朝着墙内朗声回应：
“我没有恶意，只是独自狩猎累了，想在你们这里休息一下，外面太危险了！”
他其实并不擅长这般委婉说辞，可总不能直白说自己馋那股食物香气、想探究讨要些吧？
对于食物就是一切的部落来说，那和要他们命没什么两样。
墙内再次陷入沉默，然后又爆发了一阵轻蔑的嘲笑。
“他一个人在古原狩猎！哈~哈~哈~哈！”
“比首领还能鼓吹……哈哈！”
杨阳听着那断续的嘲笑，满头黑线地又过了一小会儿，再次安静了下来。
在他想要再次发声的时候。
正前方严实的墙根下，一团干枯草球忽然动了动。
紧接着，下方一块打磨平整、直径约莫一米的厚重石板被缓缓翘起。
一个圆乎乎的脑袋从下面探了出来，警惕地打量着他。
杨阳当即脸色一黑。
这么隐蔽到离谱的出入口，第一次来的人谁能想得到？
不过转念一想，这种设计用来抵御荒野巨兽突袭，倒确实是个绝佳的法子。
那圆滚滚的脑袋藏在暗处，不停地转动打量着杨阳周围。
在反复确认没有危险后，又钻了回去。
石板再次合上，竟看不出多少缝隙。
“首领，外面果然就一个人，应该不是来抢食物的！”
“走，拿上武器都随我出去看看，先给他抓起来，看看是不是南边来的那些人！”
一道响亮中带着些闷憨的嗓音响起，听起来并不老迈。
但言语中，既不凶暴也不算和善，充满了警惕的意味，更是做出了先抓人的打算。
杨阳听在耳中，连蒙带猜地也明白过来他们想要做什么。
看着那每隔一段距离的墙角，一块块石板掀起。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摆好了架势。
手掌已然覆在了腰间的铸铁刀柄上。
他随身带着的有三把刀。
一把兽骨短刀被他用来削切兽肉，却不如另一把铸铁短刀用的勤快，颇为珍惜。
第三把刀，是雷鸣长刀，久未出鞘。
其中的积攒的电流，虽然没有经过雷王的充能，却也威力巨大。
质地如铁般坚固锋利，全力挥击之下，以人类的躯体，不是被削成两段，就会被电的晕厥，甚至会当场猝死。
还有右腰悬挂的泰坦骨弓的弓囊，更是杀伤力巨大。
这一盘算下来，似乎也就铸铁短刀能用，也更好控制。
不多时，他的面前便已经出现了三十多个，手持骨石材质的刀器长矛，面作狠厉的战士们。
杨阳不丁不八的握刀站在那里，面无惧色。
周身并无狂暴气息，可那握刀的姿态，却如蛰伏的凶兽，
只一眼，便让冲在最前的几名战士心头一寒，脚步不由自主顿住。
而其他人的目光则被杨阳那全身奇异又华丽的精良装备，以及不同于他们的从容仪态所吸引。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进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