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焱的伤比所有人预想的都重。
那些密宗喇嘛的合击之术将他困在气墙中整整半个时辰,他能撑着不倒是凭一口悍勇之气,可那口气泄了之后,整个人便如同被抽去了骨架,连坐都坐不稳了。
洪七公双掌抵在丁焱后心,真气如潮水般灌入他淤塞的经脉。
尹志平坐在另一侧,寒焰真气化作一道丝线,将那些被密宗掌力震散的淤血一丝丝拔除。
两股真气在丁焱体内交汇的刹那,洪七公的眉梢猛地跳了一下。
这股真气——冰与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共存于一人体内,品阶之高、质地之纯,绝非全真教的路数。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随口道:“小子,换全真内功,他的经脉吃不住你这股霸道的真气。”
尹志平依言切换。丹田中那股温润醇厚的全真内功缓缓渡入丁焱体内,中正平和,绵绵不绝。
洪七公的眉梢又跳了一下——不但是全真内功,而且是全真内功中最上乘的那一层,好像是王重阳的先天功!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这股全真真气之中,还隐隐掺杂着一丝熟识的气息。
洪七公当年被欧阳锋重伤之后,郭靖黄蓉曾将《九阴真经》中的“易筋锻骨篇”传授于他,助他恢复功力。
他虽未通练全书,可这疗伤章法的气韵已刻进了骨子里——此刻触到尹志平真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波动,竟与易筋锻骨篇隐隐相合。
这小子,怎会身怀九阴真经的内功底子?
洪七公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只装作随口闲谈:“小子,你这身全真内功的底子,是丘处机亲传的吧?”
“正是师父所授。”尹志平应道。
洪七公又问了几句——重阳宫重阳殿的朝向、丘处机座下几位同门的排序、乃至当年烟雨楼头尹志平曾与柯镇恶并肩补阵的旧事。
尹志平一一答来,分毫不差。
洪七公看在眼里,心中那最后一点疑虑便也散了。这些细枝末节若非亲历绝无可能知晓,做不得假。
洪七公收功之后,将尹志平拽到一旁,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好奇。
他这辈子最爱两样东西——美食与武学,遇上后者,便是老叫花子也成了老顽童,心痒难耐,非要问个究竟不可:“小子,你跟老叫花子说实话。这才几年工夫,——你到底有什么奇遇?”
尹志平知道瞒不过去,也不打算瞒。
“前辈慧眼。”他坦然道,“在下不过是把自己逼进一个接一个的死局里。每次觉得快撑不住了,便告诉自己——再多撑一息。撑过去了便活,撑不过去便死。就这样,一步一步撑到今天。”
他说得含混,却并没有撒谎,这就是他穿越之后所经历的。
洪七公却从这含混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龙家竟将这个年轻的子弟扔进那般绝境中去淬炼,不愧是隐世家族的做派。
他沉默了,没有再追问那试炼场是什么,规矩他懂。
站在不远处的叶寒笙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想说什么,却被唐森轻轻按住了肩膀。
“不必急于一时。”唐森的声音温和,“你根基打得很牢,只是缺了些火候。待此间事了,我亲自指点你。”
叶寒笙抬起头看着唐森,耳根微微泛红,却很快被她偏过头去的动作遮掩了。
唐森收回手,转向尹志平:“龙兄,此番去李全那边,便由霍昭与你同去。叶姑娘与丁副头领都已暴露,不宜再在蔡州城中露面。”
尹志平初来乍到,不便主事,但一身战力足以倚仗。他瞬间看透唐森用意:霍昭是准女婿,武功扎实又通火器,派他历练既有私心,也是人尽其才。
尹志平抱拳应允。
唐森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龙兄,此番与李全会面,名义上是联手,实则各怀心思。他若一时犯倔,还望龙兄多担待些。”
尹志平接过话头,“唐门主放心,在下虽初来乍到,却也不是头一回与人打交道。”
唐森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不再多说。
霍昭已从后堂出来,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背上那只半人高的鹿皮囊鼓鼓囊囊,腰间悬着柳叶刀。
他比尹志平矮了半个头,肩宽腰窄,脚步沉稳,一双虎目中精光内敛。
两人并肩走出正堂,沿着寨中那条被夯得铁硬的土路朝寨门走去。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上洒下来,将整座寨子镀上一层淡金。
然后他们便看见了孙小猴。
他蹲在寨门旁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狗尾草,草茎被他嚼得稀烂,绿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浑不在意,只是用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走来的二人。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衣裳——灰布短打,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精瘦却结实的小臂。
昨夜被鞭子抽出的伤口已敷了金疮药,从领口处隐约可见几道暗红色的血痂。
可他那张娃娃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让人看了便想踹他一脚的笑——不是谄媚,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天生的、浑然天成的吊儿郎当。
“哟,霍大头领。”他冲霍昭扬了扬下巴,那根狗尾草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听说你们要去李全那儿?带我一个呗。”
霍昭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对孙小猴没有恶意,可也没有好感。
这人嘴太贱,做事太没规矩,上回门主训话时他在底下跟人挤眉弄眼,被罚去挑了三天粪,挑完了还笑嘻嘻地说“这活计不赖,管饭”。这种人,搁在谁手下都是个麻烦。
“你去做什么?”霍昭冷冷道。
“还人情啊。”孙小猴从青石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尹志平面前,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昨夜你替我说话,我欠你一条命。我孙小猴这人有个毛病——欠了人情不赶紧还,心里头就跟揣了只耗子似的,抓心挠肝睡不着觉。所以这趟我跟你们去,路上替你挡几刀,这账便算清了。你看如何?”
他见尹志平不答,又凑近半步,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里满是理直气壮的光,语气愈发振振有词:“再说了,我这人记性不太好。欠人情这种事,搁久了容易忘。要是过个十天半月,我把这茬给忘了——忘了就是忘了,你再想让我还,我肯定不认。到时候你还得骂我不知感恩。那多亏啊。你亏我也亏。”
他摊开双手,一副“我这可全是为你好”的表情:“所以不如趁我现在还记得,赶紧把账清了。你省心,我省事,两清之后谁也不欠谁,见面还能喝酒。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霍昭的嘴角下拉,正要说什么,尹志平却先开口了。
“你使得什么兵器?”
孙小猴眨了眨眼,忽然右手一翻。那动作快得惊人,仿佛他的手本就该在那里,只是刚才没有人注意到。
一柄短刀已出现在他掌中——刀身不过一尺二寸,宽约两指,刀尖微微上挑,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
没有刀鞘,没有刀柄上的缠绳,只有一片被磨得极薄极利的铁。
“短刀。”他说,“捅人用的。”
尹志平看着那柄短刀,又看了看孙小猴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
昨夜唐森审赵义的时候,满堂的人都在替赵义说话,只有他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嘴里塞着破布,既不挣扎也不恐惧。
他那双眼睛里甚至藏着一丝憋不住的嗤笑,仿佛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一个被冤到差点丢了命却连眼神都没乱过半分的人,绝不简单。
“好。”尹志平说,“你跟我们走。”
霍昭猛地转过头,那双虎目中满是不解:“龙兄——”
“霍兄,”尹志平抬手止住他,“昨夜满堂的人都在数落他的不是——可没有一个人说他在战场上怕死。没有一个人说他传递情报时有半分差错。没有一个人说他丢下过同袍。”
他顿了顿,“就冲这几点,我信他。”
孙小猴嘴里那根狗尾草停住了。他歪着头,用一种古怪、微妙的眼神看了尹志平一眼,然后忽然将狗尾草啐在地上,右手一翻,那柄短刀便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在了他的袖中。
“走吧。”他拍了拍手,“再磨蹭天都黑了。”
霍昭看了看尹志平,又看了看孙小猴,终是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将背上那只鹿皮囊往上颠了颠,大步朝寨门外走去。
山路蜿蜒如蛇,三人排成一列,踩着被山泉冲刷得光滑如镜的碎石,朝北面那座更高的山脊攀去。
霍昭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不易松动的位置。这是唐门弟子的基本功——轻功不必多高,却必须走得准。
他背上那只鹿皮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发出极轻微的金铁碰撞声。
孙小猴走在最后。他嘴里不知何时又叼上了一根狗尾草,草茎被他嚼得咯吱作响,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扫过两侧的密林,偶尔停下来侧耳倾听片刻,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尹志平走在中间。他的灵觉已铺展开来,将方圆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尽数纳入感知。
这片山林太安静了——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穿过树冠的声音都压得低沉。仿佛整座山都在屏住呼吸,等着什么东西过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山势骤然陡峭。霍昭在一块凸出的巨岩下停住脚步,解下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用袖口抹了抹嘴,然后从背上解下那只鹿皮囊。
“龙兄,”他将鹿皮囊打开,从中取出一件黑沉沉的东西递了过来,“这个你拿着防身。”
尹志平接过,入手便是一沉。
那是一柄火铳——准确地说,是一柄他从未见过的火铳。
铳身极短,比寻常火铳短了将近一半。铳管却极粗,足有儿臂粗细,管口黑洞洞的,如同一只沉默的眼睛。
最奇的是铳管后方的转轮——那转轮通体乌黑,以精铁铸成,轮身上均匀分布着六个小孔,每个小孔中都塞着一枚黄澄澄的铜壳弹药。
六连发。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尹志平脑海中炸开。他前世见过这种枪——不是在这个时代,是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里。那是十九世纪中叶柯尔特公司生产的转轮手枪,被称作“六连响”,是人类历史上第一种实用化的连发火器。
此刻他手中握着的这把铳,铳身上的转轮虽比后世的转轮手枪粗犷了许多,机括也更为笨重,可那六个弹巢的布局、击锤与扳机的联动结构,分明已具备了后世转轮手枪的雏形。
“这是你造的?”尹志平抬起头,看着霍昭。
霍昭点了点头,那张英武的脸上浮起一丝罕见的、带着几分腼腆的自豪。
他从鹿皮囊中又取出一柄同样的火铳,手法娴熟地检查了一番转轮与击锤,确认机括灵活之后,又从囊中摸出几枚铜壳弹药,一枚一枚地填入弹巢。
“唐门以暗器闻名。”他一边填弹一边说道,语气不疾不徐,“可暗器的根本是什么?不是毒,不是巧,是出其不意。你在对手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给他致命一击。”
他扣上转轮,拇指一拨,转轮便发出一连串清脆密集的咔咔声。
“可暗器有一个致命的局限——距离。再好的飞刀,三十步便是极限;再强的弩箭,百步之外便失了准头。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一种东西,既有火铳的射程,又有暗器的隐蔽?既能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又能让对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将填好弹的火铳插回腰间,抬起头,眼中那簇执拗的光又亮了几分。
“后来我想到了。把火铳的铳管缩短,让它能藏在袖中;把装填的步骤简化,让它能连发数弹。这便是唐门暗器与火铳的结合——用唐门的机括之术造转轮,用火铳的击发之法射弹药。远可当火铳用,近可当暗器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