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珩带人赶到时，天色已近卯时。
黎明前最浓的夜色正缓缓褪去，天边泛着一层死灰般的鱼肚白，山间晨雾裹着浓重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车还没停稳，他就瞥见了屋顶上那抹醒目的黄色身影。
“停车！”
狼二猛地踩下刹车，李子珩推开车门，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房屋周围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弹壳散落一地，泥土被鲜血浸成了深褐色，足见昨夜激战之惨烈。
黄十三蹲在房檐上，后腿的血迹早已干涸结痂，见他来，连忙跃下行礼：“道长。”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子珩微微颔首，没多问，迈步径直走进屋内。
九爷就蹲在陆剑锋身侧，脊背绷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的脸，像尊守了整夜的石像，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李子珩走到它身边蹲下，指尖触到少年冰冷的道袍时，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少年怀里紧紧攥着一叠被鲜血浸透的纸张，上面的字迹笔画端正，是李子珩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他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画面——袭击突如其来，陆剑锋正坐在房里埋头参悟功法，听见动静，慌忙把纸页揣进怀里，明知自己修为尚浅，还是义无反顾地冲出去抵挡外敌。
一念及此，他鼻尖猛地一酸。
九爷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
“辛苦了。”李子珩揉了揉它的头顶，语气放得很轻。他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打横抱起，起身走出屋子。
狼一等人已经散开警戒，看着满地的尸体，谁都没敢出声。
李子珩将陆剑锋轻轻放在平整的地面上，脱下自己的外袍垫在他身下。
他面无表情地掏出符盒，拈出一张符纸，指尖掐诀，低声诵咒：“阳神返汝魂，阳灵返汝残。元亨利贞，魂魄归形。五脏万神，不受死惊。回尸返神，永保黄宁。”
“太上大道君，急急如律令！”
话音落，符纸凭空腾起淡青色火焰，燃作一缕青烟。
他又迅速从符盒里取出第二张符，加盖法印，掐诀再诵：“三部生神，八景已明。吾今召汝，返神还灵。太上大道君，急急如律令！”
符纸燃尽的瞬间，李子珩立刻俯身去探少年的鼻息，掌心微微发汗。
原本几近飘散的魂魄被强行按回了体内，可少年的气息依旧微弱得像游丝，稍不留意便会断绝。
他眉头紧锁，九爷在一旁低低叫了一声，带着询问。
李子珩以灵气探遍少年周身经脉，半晌，沉沉叹了口气：“肉身损毁太重，脏腑都受了重创，光靠召魂符吊不住。”
“喵。”九爷又轻叫一声。
“道长？”黄十三也凑上前来，面露焦急。
李子珩无奈点头，只能再度取出一张安魂符：“眼下只能先将他的魂魄收拢稳住，等修复好肉身，再引魂归体。”
“喵。”
“没事。”他轻声安抚。
指尖灵力微动，将少年游离的魂魄小心翼翼收拢进符纸中，贴身揣进怀里，这才掏出手机，拨通了刘成星的号码。
“药王谷在何处？”他没报身份，语气冷得像冰。
电话那头的刘成星本还在睡梦中，听见这声音瞬间惊醒：“您、您要找南药王？”
“地点。”
两个字砸过去，刘成星打了个激灵，连忙保证：“给我两个小时！我马上查出来发给您！”
挂断电话，李子珩重新抱起陆剑锋，缓步走回车旁，将少年轻轻放在后座放平。
“狼一！”
“珩哥！”狼一快步跑过来。
“护送他去药王谷，地点会有人发给你。我处理完这边，随后就到。”
“明白，珩哥！”
“你也跟着去。”李子珩看向黄十三。
“道长？”黄十三明显不解，还想留下。
李子珩抬手打断它：“你身上有伤，路上需要你护着。后面的事交给我和九爷就行，他们只能应付明面上的危险。”
黄十三这才点头，和九爷打了个招呼，纵身跃上车。
车内的狼二见状，连忙拿出急救箱，要给它处理伤口。
车子很快驶离，扬起一路尘土。
李子珩折返屋内，挑出几具看衣着像是小头目的尸体，挨个拖到门外空地上摆好。
他再次掏出符纸，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咒语音冷如铁：“天蓬符命，追摄魂仪。阳不拘魂，阴不制魄。三魂速至，七魄急临。太上大道君，急急如律令！”
符纸燃尽的刹那，空地上凭空浮现出几道茫然的魂体，皆是死前的模样。
他们懵懵懂懂地环顾四周，看见自己的尸体躺在地上，瞬间恐慌起来，躁动不安。
李子珩就站在对面，冷冷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九爷蹲在他脚边，忽然厉声一喝，声如洪钟。
几道亡魂只觉得魂魄剧震，像要被撕碎一般，个个面露痛苦，摇摇欲坠。
李子珩拈起一张符纸，面无表情道：“说了，可活；不说，魂飞魄散。”
其中一个能听懂中文的男子魂体一颤，连忙跪地磕头，声泪俱下：“道长饶命！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谁的命？行的什么事？”
那人瞬间语塞，其余亡魂纷纷用缅语慌乱叫嚷。
李子珩冷笑一声，指尖掐诀，符纸“腾”地燃起，随手丢进亡魂堆里。
幽蓝色的火焰瞬间缠上魂体，几道亡魂发出凄厉的哀嚎，偏偏动弹不得，只能承受着灼烧之苦。
“一分钟，谁先说，我放谁走。”
“我说！我说！”
“我也说！”
几个能听懂中文的缅人争先恐后地开口，生怕慢了一步，魂飞魄散。
可李子珩听完，眉头却皱得更紧，随即冷笑一声：“骗贫道之前，想过后果吗？”
“我们绝无欺骗！”
“是啊神仙大人！我们都是疯子大营的人，真的没骗您！”
“那个女人已经被带去大营了，具体因为什么，我们这些底下人真不知道啊！”
“对对对！都是真的！求神仙大人开恩！”
李子珩抬手示意他们安静，垂眸思索起来。
南老曾和他提过，疯子大营的后台是西方势力，北极熊的后台是毛子，乌克托则背靠土着老太君。
安娜一口流利的英语，对缅语却不甚精通，前后串联起来，疯子大营的嫌疑最大。
也正因如此，南老那边调查才处处受限——疯子大营他们惹不起，反倒和毛子那边关系尚可。
想到这里，李子珩眼中寒意更盛。
他指尖再动，符火骤起，丢入亡魂之中。
不再听任何求饶，他转身带着九爷，身形一闪便没入了晨雾之中，只留下身后凄厉的惨叫渐渐消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