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果决和冷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战斗技巧，更像是一种本能。
一种将所有情绪剥离，只为达成最终目的的恐怖本能。
陆琛躺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脖颈上全是瞬间冒出的冷汗。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因剧痛而失神的眼睛里，却渐渐汇聚起一丝光亮。
他试着轻轻动了动脚踝，虽然依旧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但那种关节错位的别扭感和无力感，已经消失了。
“好了。”严华的声音依旧沉稳。
听不出任何波澜，“复位了。骨裂的地方还需要固定，接下来尽量不要让这只脚承重。”
“谢……谢了……”陆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脸部肌肉的抽搐而失败了，表情显得有些怪异。
紧张的气氛，在这一声“咔嚓”之后，诡异地烟消云散。
李懂松开抱住陆琛大腿的手，整个人都有些虚脱，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刚才那一幕，对他的冲击太大了。
他看着严华，又看了看痛得龇牙咧嘴的陆琛，再回想起之前那番关于谦逊和敬畏的谈话。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严华看着李懂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清楚，刚才那番话。
由陆琛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智多星”说出来，比自己这个队长板着脸说教要管用得多。
陆琛是蛟龙的大脑，是公认的天才。
连他都对山野间的猎人、对部队里的老兵怀有如此深的敬畏之心。
李懂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又有什么资格骄傲呢？
这次的教训，对他来说，来得正是时候。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懂突然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哽咽。
“华哥……琛哥……”
他低着头，双手用力地抓着身下的积雪。
“对不起。”
三个字，说得无比艰难，却又无比真诚。
“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骄傲，不该那么自大……”李懂的肩膀微微耸动着。
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总以为自己懂了点雪地知识，就有点……有点飘了。”
“华哥你之前提醒过我，我没听进去。我总觉得，凭我的本事，不可能出问题。”
“如果不是我自作主张，我也不会踩空，更不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这种危险的境地……”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埋得越来越深，几乎要扎进雪里。
无地自容。
这一刻，李懂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地自容。
之前的泪水，是出于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
而现在的悔恨，则是发自内心的、对自身错误的深刻反省。
他终于明白，严华和陆琛之前说那番话的用意。那不是在炫耀他们的经历。
而是在用最温和的方式，敲打他那颗骄傲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的心。
陆琛看着他这副模样，虽然自己还痛得直抽冷气，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结果一笑就扯到了伤处，疼得他“嘶”了一声。
“行了啊，你个臭小子。”他有气无力地说道，“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俩怎么欺负你了呢。”
“吃一堑，长一智。这次的教训，你小子给我牢牢记在骨子里。”
严华也拍了拍李懂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下来：“能活着吸取教训，是最大的幸运。”
“别把它当成什么心理阴影，抬不起头来。”他的声音很平静。
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把它当成一枚勋章。一枚时刻提醒你保持谦逊的勋章。”
“这会让你在以后的路上，走得更远，也更稳。”
一番话，让李懂心里最后那点负担也烟消云散。
他用力地抹了把脸，抬起头时，眼圈虽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清亮起来。
“我明白了，华哥，琛哥！”
然而，就在严华和陆琛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的时候，李懂的画风却突然一变。
他吸了吸鼻子，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泫然欲泣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凑到严华身边。
“不过……华哥……”他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说道。
“虽然道理我都懂了，但我感觉……我这脆弱的心灵，还是受到了巨大的创伤。”
“你看，我骄傲了，我自大了，我还差点成了团队的千古罪人……我这心理压力，山大啊！”
他眨巴着眼睛，一脸真诚地看着严华：“您看……是不是得给我安排一次……紧急的。”
“一对一的、深入灵魂的心理辅导啊？”
陆琛在一旁直接看傻了。
他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差点没一口气呛死自己，又引发了一阵剧痛。
“咳……咳咳！你小子……你还真会顺杆爬啊！”陆琛又好气又好笑，指着李懂。
手都在抖，“我这儿还半死不活地躺着呢，你倒先给自己要上福利了？”
严华面无表情地看着李懂，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猴子。
“收起你那套苦肉计。”
他淡淡地开口。
“心理辅导没有。”
“回去以后，关于这次行动的检讨，写一万字。我亲自批阅。”
李懂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啊？一……一万字？”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华哥！你这是要我的命啊！我初中毕业论文都没写过这么多字！”
严华根本不理会他的哀嚎。
严华瞥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疼得直哼哼却还在憋笑的陆琛，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在李懂看来，简直比魔鬼的微笑还要可怕。
“不是，华哥，你听我解释！”李懂急了，脸上的可怜表情瞬间切换成了惊恐。
“一万字，这不科学啊！咱们是特种兵，又不是作家！”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
一万字的检讨，那得写到猴年马月去？每一个字都是对他这次愚蠢行为的公开处刑。
“华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李懂就差抱住严华的大腿了。
“您罚我负重越野一百公里，罚我格斗训练被你当沙包打，都行！”
“就是这笔杆子……它真不是我强项啊！”
陆琛在一旁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忍不住幸灾乐祸：“让你小子顺杆爬。”
“这下爬到避雷针上了吧？该！”
严华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他只是看着李懂，看得李懂心里直发毛。
李懂脑子飞速运转，绝望中寻找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