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丧期未过,王府晚膳一律素淡清简,满桌皆是素菜,不见半点荤腥。
明曦素来胃口极好,往日无肉不欢,这一年多碍于礼制约束,常年茹素,偶尔沾一点肉食还要躲人遮掩。
往日圆滚滚的小团子渐渐抽长身形,褪去稚气婴儿肥,却捧着白米饭吃得津津有味。
宜修心绪沉沉,胃口寡淡,只草草用了小半碗米饭。
抬手温柔揉了揉女儿的发顶,轻声叮嘱:“吃饱便随陵容去廊下散散步消消食,别闷在屋里。”
“好呀额娘。”明曦鼓着圆鼓鼓的腮帮子,乖巧应声。
剪秋适时奉上温热清茶,低声关切:“福晋可是在忧心小格格?”
宜修眼底的浅淡笑意缓缓敛去,眉眼覆上一层沉忧:“去年五月,明曦素来怕黑,说什么也不肯接种牛痘,我一时心软便暂且搁置。后来又遇上太子妃薨逝,举国举哀,更不忍心逼着孩子受疼。可拖到如今,来年再也不能拖延了。”
“小格格身子素来康健,常年无病无灾,底子扎实得很,s不必太过挂怀。”
“我自然知晓。”宜修轻叹一声,心绪复杂,“只是这孩子自打来到我身边,从未片刻离身,一想到她要独自经受苦楚,终究舍不得。”
一缕烦忧层层叠叠涌上心头,牵挂从来不止明曦一人,日渐长成的弘晖,更让她日夜惦念。
“弘晖转眼便要十四,正是少年血气方刚、情窦初开的年纪。
乾清宫佳丽云集,御前宫女个个容貌出众,倘若有心人刻意设计引诱,后患无穷。”
弘晖大半时日都随侍御前,待在皇宫的光阴,远比雍亲王府更久。
深宫之中步步算计,美色从来都是最阴毒的利器,纵然万般谨慎,也难防暗中算计。
旁人或许觉得她杞人忧天、自寻烦恼,可为人父母,从来都是养儿百岁,常忧九十九。少年心志最易动摇,一旦沉溺美色、荒废心志,半生前程便会尽数断送,由不得她不处处设防、事事多虑。
剪秋闻言脸色骤然一白,自古色字当头一把刀,弘晖阿哥品貌卓绝、聪慧过人,是王府未来指望。
若在男女之事上被人拿捏把柄,轻则名声受损,重则前程尽毁,无疑是要断福晋的心头念想。
“偏偏前院那位行事毫无分寸。”提及胤禛,宜修眼底瞬间凝起戾气,满心愤懑,“前些日子,他与后院一众女子暧昧厮混,偏偏不巧被弘晖、弘昭撞个正着。”
狗男人肆意风流、毫无底线,连为人父的体面与榜样都全然不顾,荒唐行径落入年少儿子眼中,实在荒唐可气。
“两位小阿哥向来懂事纯良,主子若是放心不下,不妨私下提点几句, cautions分寸礼教?”剪秋小心翼翼出言劝解,“或是让王爷亲自出面,父子之间谈及立身正道,也更为妥当自然。”
宜修咬牙冷笑,满心抵触:“让他去开口?怕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反倒教坏孩子。”
纵使历经两世心境沉淀,她终究难以拉下脸面,同正值年少的儿子细说男女情事、闺房分寸;可一想到要让行事荒唐的胤禛,去给弘晖做礼教开导、立身启蒙,便只觉怒火翻涌,万般不妥。
剪秋瞧出她面色紧绷、心绪不佳,连忙转移话头,捧上一盘金黄饱满的金桔讨好奉上:“主子消消气,尝几颗金桔解腻清甜,舒缓心绪。”一边说一边细心剥去果皮,小心翼翼递到手边。
宜修眸光沉沉,沉默颔首,并未阻拦。
有些深层思虑,她不便与下人尽数道明。
胤禛与胤禩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帝王目光牢牢锁定诸位皇子,就连皇子福晋、世家后嗣,皆在康熙审视考量之中。
朝堂权斗从来不止朝堂博弈,家宅品行、子嗣教养、后宅风气,皆是帝王筛选继承人的重要标尺。
弘晖曾悄悄与她坦言,身在御前之时,总隐隐感觉有视线如影随形,暗中窥探打量,无声无息,无处不在,虽无恶意,却令人浑身不适。
彼时宜修便郑重叮嘱儿子:“你的皇玛法,是一朝天子,天下共主。他考量储君,从来不止看权谋手段、城府格局,更要看子嗣根基、家风品行。”
弘晖闻言面露茫然,满心困惑:“额娘,那我该如何与皇玛法相处?日日相伴御前,总觉得处处拘谨,浑身不自在。”
“平常心相待即可。”宜修缓缓提点,言语通透透彻,“心怀坦诚,所思所想直言不讳,切勿刻意掩饰、自作聪明。你皇玛法君临天下五十余载,阅人无数,心思城府深不可测。
在明君面前耍小聪明、玩心机算计,无异于自掘坟墓。真正的智者,从不轻视任何人;唯有愚钝之人,才会自以为是,妄图蒙蔽世人。”
弘晖聪慧通透,瞬间领会深意。
当日回宫面见康熙,便毫无隐瞒,依偎在帝王身侧直言:“皇法法,孙儿近来总觉身后有人暗中窥探,心绪不宁,总像是被人暗自惦记,不得安稳。”
康熙眼底寒光一闪,淡淡瞥了一旁侍立的魏珠,漫不经心问道:“哦?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御前暗中作祟,惊扰皇孙?”
“并非有人加害。”弘晖如实作答,“只是那道目光长久相随……皇法法可否帮孙儿查一查缘由?”
听闻少年坦诚直言,康熙悬着的心事骤然落地,刻意岔开话头,“课业可曾完成?策论文章可有打磨?今夜朕亲自查验你的功课,莫要懈怠偷懒。”
“皇玛法,孙儿说的是正经要紧事。”
“朕考教课业,亦是正经国事。”康熙语气不容置喙,“好好完成课业,朕便命人撤去周遭盯守之人,还你清净。”
“君无戏言?”
“自然当真。”
弘晖不再纠结,应声领命,潜心伏案温书课业。
待孙儿离去,康熙脸色瞬间沉下,转头将总管太监魏珠狠狠训斥一顿,声色俱厉:“朕命你暗中派人观察弘晖,行事务必隐秘低调,为何会被一个半大孩童轻易察觉?手下人办事如此毛躁,要你何用?”
魏珠久侍御前,心思玲珑,连忙跪地请罪,一边自认疏漏,一边顺势夸赞。
“弘晖阿哥自幼长于圣驾跟前,耳濡目染天家气度,心思敏锐、洞察入微,寻常暗卫的气息,自然瞒不过小阿哥。奴才识人不明,选用人手失当,罪该万死,这便重新挑选隐秘人手……”
“不必。”康熙捋着花白长须,缓缓摆手阻拦,“无需再另行换人。将你身边心腹小安子调去弘晖身边贴身伺候,就近照看,恰到好处即可。”
弘晖已然看透一切,清楚知晓暗中窥探之人出自他的安排。
这孩子年纪尚轻,城府未深,品性坦诚、心怀赤子,察觉异样不曾猜忌怨怼,反而直言相告:
不欺瞒、不伪装,实属难得。
权谋心计、朝堂手段皆可后天打磨修习,独独这份纯粹坦荡的本心,乃是世间最难得的品性。
经此一事,康熙对弘晖愈发看重,悉心栽培毫不松懈。
弘春每月尚且有四日休沐闲暇,唯独弘晖日日随侍御前,无半分清闲。
往日帝王只令他旁观奏折、问询时局见地,如今越发放权,寻常请安折、无关紧要的琐事奏折,尽数交由弘晖先行批阅裁定,还时常令他独立草拟奏章,锻炼理政能力。
胤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争夺储位的心思愈发迫切。
暗中将自己数十年朝堂理政、官场周旋的毕生心得,编撰成册,悄悄送入宫中交到弘晖手中,附言叮嘱。
“静心研读,多加体悟,遇事大胆建言、放手行事。纵有差错纰漏,自有阿玛为你兜底撑腰,不必畏缩胆怯。”
突如其来的父爱流露,让弘晖心头微微一暖,稍稍安定。
谁料一回王府探望撞破刺眼一幕:
年近不惑的阿玛,正与一名年岁只比自己稍长的艳丽女子,在书房之内红袖添香、亲昵缠绵,举止轻浮荒唐。
滋生的些许父子温情,瞬间碎裂殆尽。
弘晖默然驻足,不曾现身惊扰,默默转身即刻返回皇宫。
任凭康熙与弘春再三追问,始终闭口不言,只字不提所见之事。
弘春不明前因后果,只瞧见弘晖有亲阿玛倾力扶持,事事为其铺路撑腰,不由得满心酸涩嫉妒。
同样是皇子,弘晖自有四叔周全庇护、底气十足,自己凡事只能依靠一己之力步步打拼。
郁郁之下,当即吩咐思泰、念佟弄点名家字画来抚慰心灵。
短短三日,诚亲王府书房惨遭搜刮洗劫,珍藏字画古玩搬空大半。
胤祉望着空荡荡的书房敢怒不敢言,满心委屈无处发泄,只能抱着方才降生三月的幼子,一遍遍默念《孝经》聊以慰藉。
年长子女早已心性定型、脾性难驯,全然不遵孝道,已不抱任何指望。
只盼幼子乖巧贴心,来日能承欢膝下,免自己晚景孤寂。
三福晋瘪瘪嘴,这不是个好男人,四弟妹,来,咱们接着聊驯夫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