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敏一番直言剖开内里利害,康熙缄默良久,找不出半分言辞辩驳。
望着帝王夹杂着白丝的辫子,端敏语气带着几分傲娇的淡漠,又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怀:“我不过是瞧你日日劳心劳神,遇事犹犹豫豫,反倒惹得皇额娘日夜牵肠,才好心提点几句罢了。”
康熙心头堵闷,没好气冷声回呛并不领情:“朝堂社稷乃是天下重事,你一介深宫女子,哪里看得通透,也配妄议朝政、指点于朕?”
端敏眉峰骤然一挑,毫不客气嗤笑出声:“你那点盘算,朝野内外谁人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你刻意纵容老四与老八两相制衡,借此稳坐帝位高枕无忧;又将十四外放历练,暗中留作后手,就怕一众皇子被逼至绝境,铤而走险起兵发难。”
“说到底全是表面算计,你心底早就属意老四承继大统。不然何苦费尽心思教养弘晖,一心想为大清代代立下明主?”
“可你万万不能让老八察觉分毫端倪,此人本就被你步步紧逼、逼至悬崖边缘,全无半分父子情分。”
“真要是狗急跳墙,集结麾下一众官员逼宫发难,就算你能强势镇压,大清根基也必遭重创,一朝元气大伤。”
“你打着打磨历练的旗号,温水煮青蛙般磋磨皇子,试探老四能否扛起重任、坐稳江山。换作是我,早已索性揭竿而起,推翻你这凉薄帝王,反手压制老八乱党,免得日日被你猜忌拿捏,活生生重蹈废太子的覆辙!”
康熙从御座上骤然起身怒吼呵斥:“端敏!休得胡言!”
端敏淡淡挑眉半点不惧帝王威压,漫不经心轻笑:“行了行了,别摆这色厉内荏的架子,你的怒火我不稀罕,江山权柄我更懒得掺和。”
“策旺多尔济稳稳承袭简亲王爵,我膝下儿女俱全,简亲王一脉香火永续,此生执念已了,许多事也早就看通透了。”
“玄烨,咱们姐弟一场,我最后劝你一句:儿孙自有儿孙前路,该放手时便放手,别攥得太紧,到头来伤人伤己。”
“你该收敛执念,静心调养身子,咱们姐弟年岁都大了,来日相见的缘分,本就寥寥无几。”
“保成与保清皆是你骨血至亲,多念几分父子情分,为他们留几分余地,莫要让两个儿子恨你一生。”
“否则,待到百年之后,怕是连一个真心为你落泪送终的亲人,都寻不到。”
“顺带一提,皇额娘日夜挂念远嫁蒙古的宗室孙女,分寸如何拿捏,你自己掂量。”
端敏故意迈步款款出殿内,勾起唇角逗两个侄孙,“好晖儿、春儿,来,随姑祖母去你乌库玛嬷哪儿尝尝御膳房备的新酥山,足足有六种口味呢,今儿个好好让你们尝个新鲜。别跟这个老货独处一室,这男人啊,越老越入不得眼,怎么看怎么可恶!!”
弘晖、弘春:(⊙o⊙)……这是我们能听的话?
“端敏!!”
“你要不爱听,就早些安排保清、保成入宫,不然,我日日都来!”
“滚——”
端敏掩嘴笑得欢,隔空点了点弘晖、弘春,康熙气得直跳脚,欣赏够了自家蠢弟弟炸毛的样,她才拂袖扬长而去。
步履潇洒,康熙立在殿中心绪翻涌,凌乱不堪。
殿内一众内侍屏息低头,李德全等人暗自苦笑,默默为自己捏了把冷汗。
八月十七,康熙下旨令远嫁蒙古的公主、郡主尽数回京省亲。
原本日渐衰败、缠绵病榻的淑惠太妃,听闻消息后精神骤然一振,浑身如被甘霖滋润一般,一点点缓过气来,气色肉眼可见好转。
太后心头大喜,逢人便夸赞端敏孝顺通透,思虑周全,远比心思深沉的康熙体恤长辈。
康熙默默咽下满心苦涩,心底清楚,太妃早已油尽灯枯,不过是靠着一口气强撑,时日早已所剩无几。
为免太后悲恸伤身,他严令宫中上下封锁实情,日日忍着不耐,听太后反复称赞端敏,硬生生压下脾性,以帝王气度包容长公主一日胜过一日的张扬肆意。
弘晖、弘春打心底里越发敬佩端敏姑祖母,也越发体恤明德、宁楚克。
此番奉旨短暂回京的胤禔与胤礽,身形清瘦黝黑,褪去了从前皇家阿哥的华贵气,看着格外惹人心疼。
可二人眼底全无昔日阴郁愁苦,一见弘晖、弘春便温和含笑,伸手轻轻抚过孩子们的额头,暖意融融。
乡野耕种固然辛苦劳碌,然皮肉疲惫,远不及深宫之内人心纠缠、步步煎熬的愁苦。
远离朝堂纷争与父子隔阂,安居郑王庄的寻常村落,粗茶淡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反倒让两颗漂泊多年的心,寻得了安稳归处。
此番回宫,胤礽亲手带上自己耕种收成的青菜萝卜,胤禔则进山奔波多日,寻得一支野山参,又亲自猎获山鸡,精心炖出一锅人参鸡汤,专程送到太妃榻前尽孝。
太妃难得胃口大开,小口啜饮热汤,一边喝一边垂泪,滚烫泪珠滚落,落进清淡汤水里,晕开淡淡咸意。
太后望着两个孙子满身质朴、宛若乡野农夫的模样,一边抹泪,一边默默整理备好的衣物布料、金银钱粮,执意塞给二人带回。
胤禔与胤礽几番推辞,终究拗不过太后一片慈母心意。
太后满心疼惜看得通透。
从前强行将人困在深宫,留得住身形,终究留不住日渐破碎的心。
如今这般反倒最好,纵然身形消瘦、容貌憔悴,却眉眼舒展,心神安定,能坦然说笑闲话,烟火缠身,再无桎梏。
康熙避开众人独处之时,落泪丝毫不比太后、太妃少,积压的怒火尽数涌向胤禛。
安置大阿哥与废太子一事,全权交由胤禛打理,劈头盖脸一顿痛斥:
“朕命你安顿两位兄长,你瞧他们如今面黄肌瘦、黝黑憔悴,形同老农!宫里最末等的洒扫内侍,衣食日用恐怕都比胤礽过得体面!你平日里口口声声心疼二哥,这便是你所谓的体恤照拂?”
“朕尚且在世,你便这般苛待手足。若朕百年之后,其余一众兄弟,岂不是都要被你肆意磋磨,全无生路?”
字字严厉,句句追责,一番怒骂倾泻而出,康熙心头火气稍缓。
胤禛有苦难言。
他刻意安排乡野农舍,令二人亲身劳作,本就是为了帮他们挣脱深宫执念,消解满心郁结,慢慢走出过往阴霾。
奈何皇阿玛只看得见身形消瘦,看不懂二人眼底重获的生机与松弛,令他百口莫辩。
康熙冷眼再斥:“怎么?朕还冤枉了你?转眼天寒入冬,你莫非还要让你二哥下河劳作,忍受冰水寒苦?身边侍奉的下人都去了何处,为何无人贴身伺候?”
帝王步步紧逼,追问不休,胤禛只得躬身从容回禀:“皇阿玛,大哥与二哥如今日子清贫,却日日有盼、夜夜心安。骤然派去大批宫人伺候,打破眼下安稳常态,只会勾起过往阴影,令二人再度心绪难平。”
“儿子深知您心疼二位兄长,正因如此,才要让他们自救自愈。田间劳作,亲身耕耘,身子虽苦,心方自在无忧。
深宫锦衣玉食再好,填不满心底的空洞,解不开多年郁结,又有何用?”
“二哥在院中种下野菊,还跟着乡野老农学酿酒,用大哥采来的野葡萄发酵,最后反倒酿成一坛酸醋。
二人夜里灯下闲谈此事,是这些年来,第一次肆无忌惮开怀大笑。”
“大哥想挖塘引水、养鱼植荷,挖至半途被邻里抢占地界拉着二哥上门理论,争执吵闹,哪怕拌嘴落败也不肯罢休。”
“隔日家中水缸被邻家孩童砸毁,他索性放下皇家身段,亲手惩戒顽童,事后反倒神清气爽,直言憋了多年,总算痛快随性一回。”
“此番带回的白菜萝卜,皆是二哥春耕秋收、亲手栽种的收成。”
康熙静静听着一番细述,神色渐渐放空,眉宇间戾气散尽,缓缓颓坐于御座之上,低声喃喃自语,语气满是愧疚与悔恨:“原来……朕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阿玛。你,比朕,更懂得如何善待手足亲人。”
寥寥数语,轻缓无力,落在胤禛耳畔重逾千钧,沉沉压在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