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和郑旭两家闷着头往前走去，雪落的越来越多，打在脸上，起初很快化开了，可随着雪不停落下，雪化开的速度越来越慢，慢慢积攒成了一片一片的脆壳。
街上更是乱糟糟的，越往城门而去就越乱。
到处都是裹着厚衣神色仓皇的人影，扁担，箩筐，柴刀，绳索，等等等等，凡是能用来弄柴的家伙什都被翻了出来，弄的一片叮当响。
通往西城门外的街道此刻已经挤满了人，有家里底子厚实点的带着牛车驴车，也有推着独轮车的，像是一些比较穷困的人家可就遭罪了，只能靠脚，人力去背着运送。
男女老少个个面色凝重，脚步匆匆，即使有相熟的人家碰了面，也顾不上寒暄，只能短暂招呼两声，就匆匆向外走去。
“张老哥，你也去？”
“能不去吗，这鬼天气的，要是再不去砍柴，怕是这个冬天都过不去了，我老娘在家里说冷的骨头缝都疼！”
“快走快走，听说城门口已经排起队了，去晚了近处的山头怕是要被薅秃噜皮！”
刘明听着耳边传来的话，也有些着急了，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忙催促家里人加快了步伐。
走着走着，他看见前面不远处，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干巴汉子正使劲拉着一辆板车，上面全是些家里七零八碎的东西，车上还坐着个不住咳嗽的老妇，车两旁有个半大小子跟汉子一起在推车，闷头也不吭声。
那汉子脸上龇牙咧嘴的，现在雪大，板车不好走，汉子和小子一起使力，才勉强推动。
旁边一个背着筐子的妇人看见了，低声对另一个妇人说：“你瞧见没，那是西街卖豆腐的孙家，听说为了缴这笔秋粮税把宅子都抵了，这怕是打算直接搬山里寻活路去了。”
另一个妇人倒吸一口凉气，惊愕的说：“这冰天雪地的，进山不是找死？”
“留在城里就不死了？”妇人反问道，声音带着一丝麻木：“现如今粮价一天一个样，柴炭更是金贵，冻死饿死还不是迟早的事？进山好歹还能搏一把，估计也想趁现在砍柴换口吃的。”
“进山说不准能有活路哩！”
就在这时，一个汉子双手插袖，小声冲那两个妇人努了努嘴。
“啥子？”
两个妇人一愣，好奇心立刻被勾了上来，急慌慌的凑过去问道。
“诶哟，你们还不知道呢？”那汉子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了些说道：
“我有个过命的兄弟，姓赵，前些日子家里老娘病了，税粮实在凑不齐，愁的整宿整宿睡不着。”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有天晚上偷偷摸摸来找我，跟我说他找到路子了，让我别担心，我问他啥路子，他支支吾吾的也不肯说，就塞给我几个铜板，说是以后也够呛能用着了。”
郑芬儿和林丫丫听的入神，连忙拉住刘明他们，示意注意那边的动静。
只听那汉子继续说道：
“结果没两天他人就不见了！家里婆娘孩子也都没影儿了，官府里催粮的差役上门，见不到正主，就把周边都给问了个遍。”
背筐的妇人倒吸一口凉气，慌忙问道：“那，那他人呢？就这么不见了？”
“可不就是不见了！”
汉子撇撇嘴，说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不过我看他临走前的模样倒是胸有成竹的，说什么山里头有活路。”
“嘿，这事儿我好像也听说过一耳朵。”就在这时，另一个年轻汉子说道。
众人立刻看向他。
只见那年轻汉子一身簇新袄子，看起来比他们体面多了，见众人望向他，还笑了笑，才慢悠悠说道：
“听说是山里头有个大户，挺有钱的，不少家里活不下去的都去了那儿，只不过也得干活，还得签死契。”
“好处吧也不是没有……”
年轻汉子故作沉思了一会儿，才说道：“听说那里头顿顿能吃饱，还不用交秋粮，活不下去的人才会去那里？”
林丫丫听的心里咯噔一声，签死契那不就是卖身为奴，生死都由主家拿捏了吗？
可她转念一想，这冰天雪地里能有口饭吃有条活路，好像也比冻死饿死强些。
背筐的妇人听着，眼神不禁闪烁起来。
她想起自己那嫁到北边村里去的二女儿，前阵子回娘家时还哭诉家里三个孩子吃不饱，男人又病了，秋粮还是把刚八岁的大儿子过继给一个没儿子的亲戚当儿子，才勉强凑齐了秋粮交上去。
如今这天气……二女儿一家怕是真的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签死契……”妇人喃喃自语着，心里思绪翻飞。
莫说二女儿一家，就是她家里也过得很艰难了，看今天这副模样，怕是城外抢着砍柴的都得铺满山。
然而在大梁，不少山林都是有主的，有些是官员富商的，有些是村里的，能让人自由砍柴的公林并不怎么多。
是以若想凑够冬天烧的柴火并不轻松。
若是真有这样能天天吃饱的去处，妇人心里想着，恐怕真的会有大量的百姓动心。
年轻汉子啧了一声，笑道：“可不是嘛！不过话说回来，这年头能活命就行了，我听说啊，那地方虽然签了死契，但主家好像规矩挺严，不兴随意打骂，就是得干活，干活了就能吃饭，生了病还给治……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人顿时一愣，有些难以置信。
生病了还给治？
这，这实在是没听过啊，若真像这个汉子说的那样岂不是成了什么好去处？有人眼神飘忽了起来，显然动了心思。
刘明听着这些闲话，心里却越发焦躁，他越听越觉得这汉子是在胡言乱语，这样的世道哪里还有人家会这样对普通老百姓？
想到这里，刘明用力拉了拉肩上的绳子，对自家人吼道：“都别听了！管他什么大户小户，眼下最要紧的是砍柴，再磨蹭好砍的柴火都被别人抢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