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低声应了一句,将清单递给父亲,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小声道:
“爹,我方才去四房六房那边送信时,隐约听了几句墙根,他们似乎觉得咱们这一走,祖宅和带不走的田产铺面,就会落到他们手里了。”
毕竟陆家百年基业,就算带走了金银细软,可是留下的宅邸,田产,还有那些库房里搬不动的笨重家具,乃至在西林府的人脉关系,对一些脑子不清楚的人来说,是绝佳的吞并机会。
陆斫闻言,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一个大家族,哪来那么多人心齐的可能,这不,就有露出马脚的了?
产业?田庄?呵呵,井都干了,地都裂了,守着那些死物,还能变出水来不成?他们愿意做梦,就让他们做去吧。
这些人也不用脑子想想,连号称旱年井不干的安家井都干了,留在这里要把自个儿晒成腊肉?
流民和普通商贩都能看透的事,他这几个兄弟竟然如此鼠目寸光,连这都看不透。
“文儿,你且记住,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产业,死人什么都带不走。”
陆文点头称是,也有点可惜的说:“爹,只是这样一来,咱们陆家在西林府近百年的根基,就真的算是彻底拔了,到了江南,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陆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的说:“根是人,不是地!只要咱们这几房人到了江南能扎下根,开枝散叶,将来未必不能再起一个陆家!”
“去,最后再催一遍各房,明日正午,迟到一刻,车队也绝不会等!”
陆文看着父亲严肃的模样,低头应是,正准备离开,刚走了没几步,就见不远处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朝这边张望,像是犹豫了很久。
那是……
陆文皱了皱眉,从几房亲戚里思索对照,突然想起来,是他那六叔的一个庶女,叫陆晴。
陆晴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衣服,身边还跟着一个更瘦小的男孩,以及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
三人脸上都带着一丝惶恐,见陆文看过来,陆晴猛地拽着弟弟和母亲,小步快跑到了陆斫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二伯,二伯救命!”陆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行压抑着,继续祈求道:“求二伯带上我们吧!我爹……我爹他不肯走,他说要守着祖产,可,可我们留下,真的会死的!”
陆斫眉头一皱,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也对上了号。
那中年妇人,是六弟陆勃一个不受宠的妾室柳氏,生了一子一女后更是被丢在后院几乎无人问津。
陆斫倒是听说过陆晴这丫头,性子机敏,硬是在六房那乱糟糟的地方,护住了她娘和弟弟没被欺辱死,算是个有主见的。
“晴丫头,你这是做什么?你爹既然决定留下,你们自然该跟着他。”陆斫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陆晴抬起头,脸上泪水流了半张脸,却咬紧了嘴唇,带着一股执拗。
“二伯,我爹他被三姨娘和大哥说动了心,觉得你们都走了,剩下的田产铺面就能归他们了,他们觉得井还能再出水,觉得,觉得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是二伯,我和娘,还有弟弟,我们不想熬死!我们看过井里打上来的泥浆,也偷偷去城外看过那些逃荒的人,我们怕!我们只想活下去!”
她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上立刻红了一片,再次祈求道:“求二伯发发善心,带上我们吧!我们吃的不多,什么活儿都能干,我娘会缝补,我会做饭看顾弟妹,弟弟,弟弟也能跑腿传话,替您捏肩捶背!我们只要一口吃的,一个能跟着去江南的机会!”
柳氏也在一旁无声的流泪,跟着磕头,弟弟陆?也跪在地上,喊了一声二伯。
陆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这丫头能看清形势,知道来求一条生路,比她那糊涂爹倒是强多了。
陆斫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眼下这光景,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可陆勃看不透,他这女儿却看的分明。
带上她们,不过是多三张口,负担不重,更重要的是,六弟既然自己找死,总不能让他这一支血脉就此断绝,兄弟一场,这点香火情,他还是能顾的。
想到这里,陆斫最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起来吧。”
“老六糊涂,我这个当二哥的,总不能看着他的血脉真折在这里,你们去后头,找你堂嫂郑氏,就说是我说的,让你们跟着女眷的车队,路上帮忙做些活计。”
陆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连连磕头,声音哽咽道:“谢谢二伯!谢谢二伯!我们一定听话,一定好好干活,绝不添乱!”
柳氏也激动的浑身发抖,跟陆?一起磕头道谢。
“文儿,带你晴妹妹她们过去安置,介绍清楚。”陆斫吩咐道。
“是,父亲。”陆文应下,上前虚扶了陆晴一把,小声说道:“堂妹,你们都跟我来吧。”
陆晴连忙自己爬起来,又小心的搀扶起母亲,牵着弟弟的手,紧紧跟在陆文身后。
见几人离开,陆斫叹着气摇了摇头,有兄弟鼎力相助,也有兄弟想借机吞并,亲兄弟竟然沦落到了这等境地,着实可叹。
不过陆斫没有感叹多久,继续安排起各项事务,他本就不是悲春伤秋的性子,有时间想那么多,不如赶紧准备离开的事务。
时间流逝,当夜陆府要离开的几房,家里全部灯火通明,基本无人睡着,全部都在查漏补缺。
各房都是检查行李,捆扎货物,塞各种东西,甚至还专门磨了刀剑,就怕路上有什么意外,马车以简朴为主,上面原本的雕梁画兽全部被砍去磨平,免得被更多的人盯上。
陆广的车马行那边,聚集的后队人数也超过了预期,老庄按着陆广的吩咐,将一部分能撑前几天的干粮和水分发下去,又引起了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