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们很快寻来铁锹，在屋后的树下挖了个坑，随后小心的将两个老人被并排放在一起，那个虎头鞋没有动，依旧在老妇人手里。
填土时，王铁牛自发的说他要来，手握着铁铲有些发抖。
土块落在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想起自家娘总说一家人得在一块儿，可如今一路而来看到的情景，由不得他不多想。
这世道，好像马上就要乱了。
他们江南区域还算幸运，勉强能够过活，又像是有什么庇佑，至少那些快活不下去的，家里会收到一些粮食。
可这里呢？
一路走来，卖儿鬻女，隔一段路或许就能见着一具尸体，元和府这里靠北，情况比他们想的还要严重。
那江南呢，他的家呢？
自己就是为了让家里人好好活下去才跑出来的，如果灾情更加严重怎么办，蔓延到江南怎么办，他的家里会不会也像这老汉一家这样？
王铁牛压根不敢细想，如果真有这一天，那得府让人绝望。
“埋深些，别让野狗刨了。”
张二站在坑边，看着土渐渐没过两位老人，叹道：“他们等不到儿子，可咱得让他们走的安稳些。”
众人齐齐应声，随后都有些沉默，估计也是想到了家里人，想到了动荡的现在，想到了可能的未来。
最后一抔土填完，王铁牛捡了块平整的石头压在坟头，有些茫然的四处看了看。
张二拍了拍他的肩：“走了，路还长。”
王铁牛点了点头，回头望了眼新坟，攥紧了手里的铁锹，随即大踏步跟了上去。
而这里发生的一切，一点不落的被小纸人传送给了朱恒。
彼时朱恒刚跟村长李修止商量决定，要以桃花村范围为基础，用他提供的水泥和钢筋，加上石能他们这些能干的石匠，在桃花村周边修筑起至少三圈防御的围墙。
祠堂里弥漫着一丝陈旧的木料味，李修止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蹙，他刚在朱恒画的图纸上敲了敲，指尖点在那一根根长条钢筋上：
“朱家小子，不是老夫我多心，这三圈围墙，光最里头那圈就得用多少精铁？别说打造这劳什子钢筋，就是凑齐烧铁的炭，都够咱们村吃半年的了。”
朱恒端起粗瓷碗喝了口茶，心里波澜不惊，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问，正琢磨着要不要搬出张府库房偶有盈余的说辞时，突然一愣。
老汉临死前含着蜜说的话，王铁牛发红的眼眶，草席里两具依偎的躯体，一路以来堆积的尸体……通通像潮水涌进朱恒的脑海。
朱恒的手猛地收紧，半晌没说话。
李修止见他脸色沉下去，也识趣的闭了嘴，他一直都知道这年轻人不简单，在村里那几次出手，哪样都不是个小管事能弄来的。
可精铁不同，那是官府盯着的硬通货，私藏过量都算罪名。
“村长。”
朱恒睁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坚定道：“您信我吗？”
李修止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抚着胡须道：“老夫若不信，也不会坐在这里跟你商量修墙的事，只是……”
“只是觉得我身份不对，不该有这么大的手笔，是吗？”朱恒抬眼，嘴角带着一抹笑。
“实话说，我以前总想着，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闷声发大财，少惹是非。”
朱恒一边说，一边扫了一眼外面，太阳依旧毒辣，那场降雨也难以轻易抹除燥热。
“可世道不由人，北边的村子，人饿死在路边，老两口揣着点念想等儿子，最后就着一点蜜走了，咱们桃花村现在能安稳，也只是暂时的。”
朱恒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沉声道：“围墙要修，而且要修的结实，精铁，灰粉，粮食，我来想办法，您不用管我从哪弄来的，也不用问我到底是谁。”
他转回头，语气斩钉截铁的说：“我只想在这乱世里，让我家里人能活着，让桃花村的人能活着，能守着家里人，等灾年过了，还能有口热饭吃，村长……不，李伯，您就说，这墙，您敢不敢领着大伙修？”
李修止看着朱恒眼里的光，没有浮夸，也没有高高在上，只有沉甸甸的笃定。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这年轻人话里的分量，他掂量的出来，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麻烦，不如揣着明白装糊涂。
更何况，从朱家刚来村子里，就有魏老提前背书，这朱家，准确来说，是朱恒，是唯一能带着他们村在大灾里活下来的，他作为村长，这把老骨头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手，相信这小子，任他去干！
“敢！”
李修止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呵了一声：“既然朱小子有这份心，老夫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帮你，村里的壮劳力我来调派，石匠木匠让石能带着，你只管把东西送来，剩下的交给我们！”
朱恒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意，拱手道：“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三天后，第一批钢筋和灰粉先运到后山，咱们从最里圈开始修，动静尽量小些。”
“晓得了，放心吧。”
李修止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村后山那片地，你之前说是建庇护所，是不是也有用？”
“嗯。”
朱恒含糊的应了一声，那底下建造的钢铁庇护所已然极大，不过眼下不方便说出来罢了，只需要让李修止知道，自己做的事，既是为了朱家人，桃花村也是能受益的就够了。
朱恒告辞离开，脚步比来时沉了些，却也更稳了，李修止站在祠堂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
他捻着花白的胡须，轻轻叹了口气。
这朱家小子，打从几年前落户桃花村，就透着股不寻常，出手阔绰，见识远超寻常人，如今更是敢动铁器修围墙。
“不藏了啊……”李修止喃喃自语。
寻常小管事，哪有这等魄力和家底？朱恒今日那句钱物我有，与其说是交底，不如说是摊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