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紫瞳从每一个离开的身影上缓慢地扫过去——厉煞的步伐依然稳当，与千年来的每一次退场毫无二致；墨鸢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展开，没有多余的神色；其余人等，或面色如常，或眉心微拢，但都没有显露出任何越界的痕迹。只有一个人，让苍溟的目光在背后多停留了片刻。
他走出议事殿，脚步比来时更快。魔宫长廊两侧的幽冥石在他经过时依次明灭，将他脸上蓝白色的光影切割成断续的碎片。他在一处廊柱的阴影中停下，取出星火链，将魔功注入其中。
“冰块脸，本皇子试探过了。父皇的反应很异常——他推拒了联合演练的提议，语气带了一层他从不会用的疏离，目光也比平时散。本皇子怀疑，父皇有问题。”
片刻后，云宸的声音从链中传来，比苍溟预想的更快：“苍溟，不要急着定论。魔尊可能只是压力太大。你再观察几天，不要打草惊蛇。”
苍溟的声音沉下去：“本皇子知道。你那边呢？仙帝反应如何？”
云宸沉默了一瞬：“我刚从仙庭出来。仙帝的反应……也很异常。”
仙庭，朝会殿。
这座殿堂建在仙界最高处的云层之上，通体由整块的白玉砌成，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而清冷的光芒，如同一座被嵌入天穹的冰雕。殿内宽阔，仙族百官分列两侧，身着各色仙袍，手持玉笏，面容肃穆。晨风从敞开的殿门灌进来，将靠近门口几人的仙袍下摆轻轻掀起又放下，像一片反复经过的水面。仙帝端坐于九重宝座之上，身着一袭金色龙袍，头戴冕旒。冕旒上的珠串在他微微偏头时轻轻晃动，将他的面容切割成时明时暗的碎光。他的身后是一幅巨大的仙尊画像，画像上的仙尊手持长剑，目光慈悲而深邃，那目光从高处俯视着整座殿堂，像是仍在看护着什么。
云宸站在文官之首，身着一袭白色仙袍，腰悬净化仙剑，剑鞘边缘在阳光下折出一线细碎的金色反光。他的冰蓝色眼眸缓慢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仙帝右手边那些须发皆白的长老们，左手边那些正当盛年的仙将们，后排那些面容年轻却神色紧张的新晋官员们。背叛者，会不会就在这白玉砖铺成的殿堂之上？
仙帝开口了。他的声音清朗而威严，在空旷的殿内稳稳地回荡，像一面被敲响后余音绵长的旧磬：“今日朝会，主要讨论三界联合军团的组建事宜。云宸皇子提议，仙界应派出精锐部队，参与三界联合演练，并与魔界、人界军队进行协同训练。诸卿有何看法？”
殿内沉默了几息。然后，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老站了出来。玄机子，仙界资历最老的长老之一，修炼已有三千年。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水：“陛下，老臣以为，三界联合固然重要，但仙界应当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仙族与魔族打了千年，仇恨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化解的。贸然联合，可能引发内部矛盾。”
云宸走上前一步。他的步伐不急，却在脚尖落地的瞬间让殿内几道目光同时转向了他。他冰蓝色的眼眸落在玄机子脸上，声音平稳如常：“玄机子前辈，邪魔的威胁比仙魔仇恨大千百倍。若三界不能团结，等待我们的只有灭亡。仙尊千年前能与魔祖并肩作战，我们为何不能？”
玄机子沉默了一瞬。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滑过一道极浅的光，像烛火被风压弯了一下又弹回原处：“云宸皇子说得有理。但老臣仍觉得，仙界应当以自身防御为主。三界联合，可以慢慢来。”
云宸没有立即接话。他转身面朝仙帝，抱拳：“父皇，儿臣以为，三界联合不能慢。邪魔的先锋部队已经出现在仙魔边境——若非三界鼎及时净化，后果不堪设想。仙界必须尽快派出军队，参与联合演练。”
仙帝没有立即回答。冕旒上的珠串在他垂目时微微晃动了一下，那一下晃动比往常更长了一瞬，像是他在犹豫什么。殿内的仙族百官屏住了呼吸，连翻动玉笏的细微声音都消失了。云宸注意到，仙帝的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按压着宝座扶手上那道被磨出了浅凹的旧纹，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那是仙帝从前在朝议中从未有过的小动作。
终于，仙帝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了一层云宸不常听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些许韧性的柔钝：“云宸，你的提议朕知道了。但仙界事务繁忙，近期边境不稳，粮草不足，将士疲惫。三界联合演练的事，容后再议。”
云宸的冰蓝色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那些理由——边境不稳、粮草不足、将士疲惫——每一个字都无懈可击地合理。可正是因为它们太合理了，反而透着一层被精心砌过的痕迹。父皇的推脱，与魔尊如出一辙：都是容后再议。都是拖延。都是回避。
他上前半步：“父皇，仙界事务繁忙，儿臣可以帮忙。边境不稳，三界鼎可以修复。粮草不足，魔界和人界愿意支援。将士疲惫，可以轮换。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的关键是——仙界愿不愿意真正地放下偏见，与魔界、人界携手。”
仙帝冕旒上的珠串晃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比方才硬了半分：“云宸，你是在质疑朕的决定吗？”
云宸低下头，抱拳的动作比平时更慢了一些：“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时间不等人。邪魔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入侵。”
仙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那层不悦已经被压回了声音深处：“朕知道了。退下。”
云宸退回了原位。他的手指在袖中极轻地攥了一下，又松开。朝会在一种被收敛过的沉闷中结束了。仙帝起身时冕旒上的珠串与白玉地面之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那一步的轻重都被他控制得异常精准。仙族百官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默不作声，有人在经过云宸身边时投来一瞥试探的目光。
云宸独自站在殿中，望着仙帝离去的方向。那扇厚重的白玉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殿堂与长廊之间那道窄窄的光缝彻底收窄成一线。
他走出仙庭时，阳光正好穿过云层，在他白色仙袍的肩头落下一片薄薄的暖色。他站在仙尊圣殿的露台上，取出星火链，将仙力注入其中：“苍溟，我这边也试探过了。仙帝同样以‘事务繁忙’为由推拒了三界联合演练的提议，语气中有一层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柔钝，神色也比平时多了一层回避。你的推测……或许是对的。”
苍溟的声音从链中传来，比方才更沉了半分：“本皇子就说有问题。冰块脸，你说，他们会不会是被同一个人控制了？墨渊？”
云宸的目光落在露台边缘那片被云海吞没的地平线上：“有可能。但也可能是巧合。我们需要更多证据。轩辕那边也在查，等他的消息。”
人界皇城，朝堂。
这座殿堂建在皇城正中，由整块的青石砌成，石面被千年的脚步和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殿内宽阔而略显幽暗，从高窗射入的光线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斜斜的、颗粒分明的光束，照在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的官袍上，将暗紫、墨绿、藏青的颜色一一镀上一层薄薄的金粉。人皇端坐于龙椅之上，身着一袭土黄色龙袍，冕旒上的珠串垂至眉骨，面容刚毅，目光沉静如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他的身后是一幅人皇画像，画中的人皇手持长剑，目光坚定而慈悲，像在俯瞰着这座千年不变的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