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天刚蒙蒙亮,靠山屯还沉浸在睡梦中,村口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王建国从炕上翻身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跑——昨晚他带着两个后生在村口值夜,这会儿该换班了。
刚跑到村口,王建国就看见一地的狼藉。两辆运山货的马车翻倒在路旁,车上的鹿茸、貂皮、熊胆散了一地,沾满了雪水泥泞。赶车的两个猎户——邻屯的老刘和老李,一个捂着脑袋坐在地上,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另一个躺在地上直哼哼,腿上明显不对劲。
“老刘!老李!咋回事?”王建国急忙冲过去。
老刘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建国……黑虎……黑虎那帮王八蛋……”
王建国心里一沉,赶紧招呼人把两个伤员扶起来。老刘脑袋被开了个口子,老李的腿断了,疼得脸色煞白。
“快!送养殖场,找老蔫叔!”王建国吼道。
几个后生七手八脚把人抬起来,往养殖场跑。王建国留在现场,看着翻倒的马车和散落一地的山货,气得浑身发抖。
这批货是昨天刚从孙大炮他们屯子收来的,准备今天送到县药材公司。鹿茸二十斤,貂皮八张,还有几个熊胆,加起来值八千多块钱。现在倒好,全毁了。
“建国,出啥事了?”杨振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天起得早,听见动静就赶来了。
王建国红着眼睛把事情说了。杨振庄听完,脸沉得像铁。
“人呢?看清楚了吗?”
“老刘说,领头的就是黑虎,带了十来个人,都蒙着脸,拿着棍棒。”王建国咬牙切齿,“振庄哥,这口气咱们不能咽!”
杨振庄没说话,蹲下身检查那些山货。鹿茸被踩得稀烂,貂皮沾满了泥,熊胆倒是还完好——这东西硬实,摔不坏。
“建国,你先把货收拾起来,能救多少救多少。”杨振庄站起来,“我去看看老刘他们。”
养殖场的屋里,赵老蔫正在给老刘包扎伤口。老李的腿已经用木板固定了,疼得直冒冷汗。
“杨老板……”老刘看见杨振庄进来,想坐起来。
“别动。”杨振庄按住他,“老刘,你详细说说,到底咋回事。”
老刘吸了口气:“今儿个天没亮,我跟老李就从孙屯出发了。刚走到靠山屯地界,前面路上横着一棵树挡道。我俩下车搬树,刚搬开,林子里就冲出来十来个人,都蒙着脸,二话不说就动手……”
“你咋知道是黑虎?”
“我认得他的声音!”老刘说,“他打我的时候说了句‘让你们跟杨振庄混’,那声音,烧成灰我都认得!”
杨振庄点点头。黑虎这是报复来了,而且手段很毒——不直接找他,而是找给他送货的人。这是想断他的货源。
“老蔫叔,他俩的伤咋样?”
赵老蔫包扎完,洗了洗手:“老刘脑袋缝了八针,得养一阵子。老李的腿断了,得送县医院接骨。”
“建国,套车,送老李去县医院。”杨振庄掏出一沓钱,“用最好的药,花多少钱都行。”
“杨老板,这……这咋能让你花钱……”老李挣扎着说。
“别说了,你们是给我送货出的事,这钱该我出。”杨振庄拍拍他的肩膀,“安心养伤,工钱照发。”
安排好伤员,杨振庄回到养殖场办公室。王建国已经把能救的山货收拾起来了,损失了一半多。
“振庄哥,统计出来了。”王建国拿着本子,“鹿茸损失十二斤,按三百一斤算,三千六。貂皮毁了五张,按五百一张算,两千五。熊胆倒是没坏,可装熊胆的盒子摔坏了两个。零零总总,损失六千多块钱。”
杨振庄点了支烟,深吸一口。六千多,在1985年,够在县城买两间房了。
“建国,这事你怎么看?”
王建国恨恨地说:“还能咋看?黑虎这是跟咱们杠上了。振庄哥,咱们不能忍了,得打回去!”
杨振庄摇摇头:“打?怎么打?你知道黑虎在哪儿吗?就算知道,咱们去县城跟他硬拼?那是他的地盘,咱们占不到便宜。”
“那……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杨振庄冷笑,“我杨振庄的字典里,没有‘算了’这两个字。他黑虎不是想断我的货源吗?好,我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王建国眼睛一亮:“振庄哥,你有主意了?”
杨振庄把烟掐灭:“建国,你去找孙大炮,让他放出风声,就说我收了一批上等山货,明天要送到省城去,能卖大价钱。”
“这是……”
“引蛇出洞。”杨振庄说,“黑虎尝到甜头,肯定会再来。这回,咱们给他准备个大礼。”
王建国明白了:“振庄哥,你是想……”
“对,设个套,让他钻进来。”杨振庄眼中寒光一闪,“我要让他知道,靠山屯这块地,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当天下午,孙大炮那边就把风声放出去了。靠山屯杨振庄收了一批极品山货,有百年野山参,有完整熊胆,还有上等鹿茸,价值两万多,明天一早就要送到省城。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天黑就传遍了十里八村。
晚上,杨振庄把护卫队的人都叫来,开了个会。
“明天,咱们演场戏。”杨振庄说,“建国,你带五个人,押着空车,走大路。老蔫叔,你带五个人,埋伏在路边的林子里。我带剩下的人,在后面接应。”
“振庄哥,黑虎能上当吗?”杨小军有些担心。
“他会上当的。”杨振庄很自信,“黑虎这种人,贪。听说有两万多的货,他不可能不动心。而且他刚得手一次,正得意着呢,肯定会再来。”
赵老蔫点头:“振庄说得对。不过咱们得把戏做足。建国,你们押的车,得装得像点。”
“这个我有办法。”王建国说,“弄几个麻袋,装满稻草,上面盖一层真山货。远远看着,跟真的一样。”
“行,就这么办。”杨振庄说,“大家都准备好,明天一早出发。”
散会后,杨振庄回家。王晓娟已经听说了白天的事,担心得不行。
“他爹,要不……要不咱们别跟黑虎斗了。”王晓娟拉着丈夫的手,“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行吗?”
杨振庄拍拍妻子的手:“晓娟,我也想安稳过日子。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不惹事,事来找我。今天黑虎敢抢我的货,打伤我的人。明天他就敢闯进屯子,欺负咱们的乡亲。这种人,你不把他打怕了,他就得寸进尺。”
“可是……太危险了。”
“放心,我有分寸。”杨振庄说,“晓娟,你记住,这一世,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咱们。谁要是敢伸手,我就把他手剁了。”
王晓娟靠在丈夫肩上,不再说话。她知道,丈夫决定的事,谁也劝不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两辆马车就从靠山屯出发了。王建国坐在头车上,五个护卫队员跟着,每人手里都拿着家伙。车上的麻袋鼓鼓囊囊的,用油布盖着,看起来确实像装满了贵重山货。
马车走得不快,晃晃悠悠的。走了约莫十里地,来到一片松树林。这段路比较偏僻,两边都是林子,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王建国警惕地看着四周,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把上。
突然,前面路上又横着一棵树。
“停车!”王建国喊道。
马车停下,王建国跳下车,装模作样地去搬树。就在他弯腰的瞬间,林子里冲出来十几个人,还是蒙着脸,手里拿着棍棒钢管。
“动手!”领头的正是黑虎的声音。
王建国冷笑一声,不但没跑,反而迎了上去。
“黑虎,等你半天了!”
黑虎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四周的林子里又冲出来十几个人——赵老蔫带着埋伏的人杀出来了。
“不好,中计了!”黑虎惊呼,“撤!”
想撤?晚了。
杨振庄带着剩下的人从后面包抄过来,把黑虎一伙人围在中间。二十对十几,而且杨振庄这边都是训练有素的猎户,手里拿的不是扎枪就是猎刀,比黑虎那边的棍棒厉害多了。
“黑虎,还认得我吗?”杨振庄走出来,冷冷地看着他。
黑虎扯下蒙面巾,脸色铁青:“杨振庄,你好手段!”
“比不上你。”杨振庄说,“大白天拦路抢劫,打伤我的人,黑虎,你胆子不小啊。”
“少废话!”黑虎咬着牙,“今天栽你手里,我认了。要杀要剐,随你便!”
杨振庄笑了:“杀你?我还嫌脏了手。黑虎,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跪下磕头认错,赔我六千块钱损失,写下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踏足靠山屯地界。第二,我把你捆了送派出所,抢劫伤人,够你判十年了。”
黑虎脸色变了变。跪下磕头,那是奇耻大辱。可要是送派出所,十年大牢……
他手下的人已经开始动摇了。他们只是混混,跟着黑虎混口饭吃,可不想坐牢。
“虎哥,咱们……咱们认栽吧。”一个小混混小声说。
“闭嘴!”黑虎吼道。
杨振庄也不急,点了支烟慢慢抽:“黑虎,我给你三分钟考虑。三分钟后,你要是不选,我就帮你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虎脸上汗都下来了。他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杨振庄摆明了是要他难堪,可他又没办法。
“虎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另一个混混劝道。
黑虎咬了咬牙,终于做了决定。
“我……我选第一个。”
“好。”杨振庄把烟掐灭,“跪下,磕三个头,说三声‘我错了’。”
黑虎扑通跪下,低着头,咬着牙说:“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每说一声,磕一个头。三个头磕完,额头都青了。
“钱呢?”杨振庄问。
黑虎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六千,递给王建国。王建国接过,呸了一口。
“保证书。”
黑虎从手下那里要了纸笔,趴在地上写保证书。写完了,按了手印。
杨振庄接过保证书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黑虎,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要是再让我在靠山屯地界看见你,我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
黑虎站起来,眼睛通红:“杨振庄,今天这事,我记下了。咱们山水有相逢!”
说完,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等他们走远,王建国兴奋地说:“振庄哥,太解气了!你看黑虎那熊样,哈哈哈!”
赵老蔫却皱眉:“振庄,黑虎这人我了解,睚眦必报。今天你让他这么难堪,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杨振庄说,“老蔫叔,你放心,我有准备。黑虎要是识相,就该收手。他要是不识相……”
他眼里寒光一闪:“我就让他永远记住这个教训。”
回到靠山屯,杨振庄把六千块钱分给老刘和老李各三千,作为医药费和补偿。两人感动得直掉眼泪。
“杨老板,这钱我们不能要……”老刘推辞。
“拿着。”杨振庄说,“你们是为我受的伤,这钱该拿。好好养伤,等伤好了,继续给我送货。”
处理完这些事,杨振庄回到家。女儿们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今天的事。
“爹,听说你把坏蛋打跑了?”二女儿若梅眼睛亮晶晶的。
杨振庄摸摸她的头:“嗯,打跑了。”
“爹真厉害!”女儿们齐声说。
看着女儿们崇拜的眼神,杨振庄心里暖暖的。他做这些,不就是为了保护家人,让她们能安心生活吗?
晚上,杨振庄把王建国和赵老蔫叫来,商量下一步。
“黑虎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杨振庄说,“不过咱们不能放松警惕。建国,护卫队继续训练,尤其是夜间的防守。”
“明白。”
“老蔫叔,您经验丰富,多教教年轻人。”杨振庄说,“咱们靠山屯,得有自己的武装。不能总指望别人不来欺负咱们,得让咱们有本事不被欺负。”
赵老蔫点头:“振庄,你放心,这事交给我。”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杨振庄开门一看,是孙大炮,还带着两个人。
“孙叔,您咋来了?快进屋。”
孙大炮进屋,脸色凝重:“振庄兄弟,我听说今天的事了。黑虎那王八蛋,太不是东西了!”
杨振庄让他坐下:“孙叔,您这么大老远来,不光是为了说这个吧?”
孙大炮叹口气:“振庄兄弟,实不相瞒,我是来报信的。黑虎从你这儿走后,没回县城,去了林场那边,找了一个人。”
“谁?”
“老鬼。”孙大炮说,“就是那个专门偷猎的。我听说,黑虎跟老鬼勾结,要对你下手。”
杨振庄心里一沉。老鬼?这不就是偷他鹿的那个人吗?
“孙叔,您还知道什么?”
孙大炮压低声音:“我有个远房侄子在林场干活,他跟我说,老鬼最近接了个大活,要抓活的梅花鹿,送到南方去。具体给谁,不清楚。但听说,给的钱不少。”
杨振庄明白了。偷他的鹿,是为了这个。那三哥呢?三哥是不是也掺和进去了?
“孙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个。”杨振庄说,“这事我会处理。”
送走孙大炮,杨振庄脸色很难看。事情越来越复杂了。黑虎、老鬼,现在又冒出个南方买家。这背后,肯定有更大的阴谋。
“振庄哥,咱们怎么办?”王建国问。
杨振庄想了想:“建国,你明天去林场,找周建军。他跟林场的人熟,打听打听老鬼的底细。”
“行。”
“老蔫叔,您这几天多盯着点养殖场。我担心,老鬼还会来偷鹿。”
安排完这些,夜已经深了。杨振庄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三哥失踪,黑虎报复,老鬼偷猎……
他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心里涌起一股愧疚。重生以来,他总想着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可却让她们整天担惊受怕。
“晓娟,”他轻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王晓娟其实没睡着,转过身看着他:“他爹,别说这些。我知道,你做这些都是为了这个家。我就是……就是怕你出事。”
“我不会出事的。”杨振庄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一定保护好自己。我还要看着女儿们长大,看着她们出嫁呢。”
王晓娟靠在丈夫怀里,眼泪流了下来:“他爹,咱们一定要好好的。”
“嗯,一定好好的。”
夫妻俩相拥而眠。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雪地上,一片宁静。
可杨振庄知道,这宁静只是表面。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盯着靠山屯。
但他不怕。重生一世,他就是来改变命运的。不管是谁,想挡他的路,就得先问问他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夜深了,屯子里传来几声狗叫。杨振庄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梦里,他看见一片金黄的麦田,女儿们在田埂上奔跑,笑得像花儿一样。
这一世,他要守护的,就是这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