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雨水节气,哈尔滨却迎来了一场倒春寒。早上起来,杨振庄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潮气。外头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看样子是要下雪。
“他爹,把窗户关上,冷。”王晓娟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杨振庄关窗,走到餐桌前坐下。早饭是苞米面粥、咸鸭蛋、还有昨晚上剩的馒头片。他心不在焉地吃着,脑子里还在想昨天那批被扣的货。
“爹,你今天去火车站吗?”若梅边喝粥边问。
“去。”杨振庄说,“得把货的事儿弄明白。深圳那边等着要呢。”
若梅放下碗,犹豫了一下:“爹,我……我想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啥?”杨振庄看她一眼,“今天不是要上学吗?”
“今天周六,不上学。”若梅说,“我想看看你怎么办事,长长见识。”
杨振庄笑了:“行,那就一起去。让你看看你爹是怎么跟那些人打交道的。”
吃完早饭,父女俩开车往火车站去。路上,杨振庄给王建国打了个电话,问清楚货在哪扣的,谁扣的。
“货在货运站三号仓库扣的,说是检疫站的人。”王建国在电话里说,“我托人打听过了,负责这事儿的是个姓马的科长,外号‘马阎王’,出了名的难说话。”
“马阎王?”杨振庄皱眉,“什么来头?”
“原来是畜牧局的,后来调到检疫站。这人油盐不进,给钱不要,送礼不收,就认死理。”王建国说,“振庄哥,这事儿恐怕不好办。”
“不好办也得办。”杨振庄说,“这样,你带上所有的手续,咱们在货运站门口碰头。”
挂了电话,若梅问:“爹,很难办吗?”
“有点麻烦。”杨振庄说,“不过没事,你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车开到货运站门口,王建国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抱着个文件袋,里头装着合同、发票、检疫证明、运输许可,厚厚一沓。
“振庄哥,都在这儿了。”王建国把文件袋递过来。
杨振庄接过来翻了翻,手续齐全,挑不出毛病。他点点头:“走,会会那个马阎王去。”
三人进了货运站大院。这是个老式苏联建筑,红砖墙,水泥地,院子里堆满了货箱,人来人往,乱哄哄的。王建国打听着,找到了三号仓库。
仓库门口有个小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这人瘦高个,长脸,颧骨突出,嘴唇抿得紧紧的,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主儿。
“马科长在吗?”杨振庄敲了敲门。
那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就是。什么事?”
“马科长您好,我是兴安集团的杨振庄。”杨振庄走进去,掏出烟递过去,“有点事想麻烦您。”
马科长摆摆手:“不抽烟。什么事,直说。”
杨振庄收回烟,也不绕弯子:“是这样,我们公司有一批货,昨天在您这儿被扣了。说是手续不全,我们今儿把手续都补全了,您看看。”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马科长慢条斯理地打开文件袋,一份一份地看。看了半天,抬起头:“手续是齐了。但你们这批货,还有问题。”
“什么问题?”
“产地证明不对。”马科长抽出一张纸,“这上面写的产地是黑龙江省,可我看你们的产品,原料是林蛙。林蛙是野生动物,得有特种养殖许可证。你们有吗?”
杨振庄心里“咯噔”一下。他搞养殖场这么多年,办的都是普通养殖许可证。因为林蛙养殖在黑龙江省还是个新行业,没有专门的特种养殖许可证这一说。
“马科长,林蛙养殖在咱们省,还没有特种养殖这个说法。”杨振庄解释道,“我们办的是普通养殖许可证,林业局、畜牧局都批了的。”
“那我不管。”马科长把文件一推,“我就认规定。规定说要特种养殖许可证,你们就得有。没有,货就不能放。”
王建国急了:“马科长,您这不是难为人吗?全省搞林蛙养殖的,都没这个证。您让我们上哪儿办去?”
“那是你们的事。”马科长重新拿起报纸,“手续不全,货不能放。这是规定。”
杨振庄按住要发火的王建国,深吸一口气:“马科长,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交押金,把货提走。证的事,我们马上去办,办好了再送来。”
“不行。”马科长头也不抬,“没证,说啥都没用。”
若梅在旁边小声说:“爹,这人怎么这样啊……”
杨振庄冲女儿摇摇头,然后对马科长说:“马科长,咱们借一步说话?”
马科长这才放下报纸,看了杨振庄一眼,又看了看若梅和王建国:“行,你们先出去,我跟杨老板单独说。”
王建国拉着若梅出去了。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杨振庄和马科长两个人。
“马科长,明人不说暗话。”杨振庄压低声音,“您要多少,开个价。只要合理,我给。”
他以为马科长是想要钱。这年头,办事没有不花钱的。他做好了准备,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他都认。
没想到马科长笑了,笑得很冷:“杨老板,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马某人干了二十多年检疫,从来不收一分黑钱。你想用钱砸我?找错人了。”
杨振庄愣住了。他没想到,还真有这种人。
“那您到底要怎么样?”杨振庄也有些不耐烦了,“我们手续齐全,产品合格,凭什么扣我们的货?”
“凭规定。”马科长说,“杨老板,我实话告诉你,不是我要为难你。是有人打招呼,要查你们。”
杨振庄心里一凛:“谁?”
“这个我不能说。”马科长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们得罪人了。人家发话了,要卡你们的脖子。我这关你们过不去,别的关也别想过。”
“马科长,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合法经营,没得罪什么人。”杨振庄说,“您能不能通融通融?”
“通融不了。”马科长摆摆手,“杨老板,请回吧。什么时候把特种养殖许可证办下来,什么时候来提货。”
杨振庄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了。他站起身:“马科长,那批货是鲜货,不能久放。要是坏了,损失可不小。”
“那是你们的事。”马科长重新拿起报纸,“请便。”
从办公室出来,王建国和若梅赶紧围上来:“怎么样?”
杨振庄脸色铁青:“走,先回去。”
三人回到车上,王建国忍不住骂:“这个马阎王,真他妈不是东西!什么特种养殖许可证,听都没听说过!”
若梅也很气愤:“爹,他就是故意刁难咱们!咱们告他去!”
“告?告谁?”杨振庄苦笑,“他说的没错,确实有规定,特种养殖需要许可证。只是咱们省以前没执行,现在他较真,咱们也没办法。”
“那咋办?”王建国急了,“深圳那边等着要货呢。这要耽搁了,违约金就得赔好几万!”
杨振庄没说话,只是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他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刀疤强刚进去,这边就出问题,哪有这么巧的事?
“建国,你去办两件事。”杨振庄说,“第一,去林业局、畜牧局,打听特种养殖许可证的事,看能不能办。第二,找人查查,这个马科长背后是谁。”
“行,我这就去。”
“若梅,你先回家。”杨振庄对女儿说,“爹还有事要办。”
“爹,我想跟你一起……”
“听话,回家。”杨振庄难得严肃,“这事儿不是你能掺和的。”
若梅不情愿地点点头。
送女儿回家后,杨振庄直接去了省农业厅。他记得李国华说过,农业厅有个副厅长是他同学,说不定能帮上忙。
到了农业厅,门卫不让进,说要预约。杨振庄好说歹说,最后说是李国华介绍来的,门卫才勉强给副厅长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秘书,听说是李国华介绍来的,态度好了些:“王厅长在开会,你下午再来吧。”
“那我就在这儿等。”杨振庄说。
他在传达室坐了整整一上午。中午饭都没吃,就啃了个自带的馒头。传达室的老大爷看不下去了,给他倒了杯热水:“同志,你这是有啥急事啊?”
“急,急得很。”杨振庄苦笑,“一批货被扣了,再不放就坏了。”
“哎,这年头,办事难啊。”老大爷摇头,“你得找人,不找人办不成事。”
杨振庄何尝不知道?可他找谁呢?
下午两点,王副厅长终于开完会了。秘书通知杨振庄可以上去了。杨振庄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上了三楼。
副厅长办公室很大,王副厅长五十多岁,戴着眼镜,很儒雅的样子。他请杨振庄坐下,问:“杨同志,李国华跟我说过你。你是咱们省优秀企业家,有什么事吗?”
杨振庄把事情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了特种养殖许可证的事。
王副厅长听完,沉吟片刻:“杨同志,你说的情况我了解。林蛙养殖确实是个新行业,相关法规还不完善。按道理,你们有普通养殖许可证,应该就可以了。”
“可是检疫站那边……”
“我知道,有些同志比较教条。”王副厅长说,“这样,我给你写个条子,你拿去给检疫站的同志看看。林蛙养殖按普通养殖管理,不需要特种许可证。”
他当场写了张条子,签了名,盖上章。杨振庄千恩万谢地接过来。
“杨同志,你的事业做得不错,为咱们省争了光。”王副厅长送他出门时说,“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我。”
“谢谢王厅长,太感谢了。”
从农业厅出来,杨振庄心里踏实了些。有了副厅长的条子,那个马科长应该不会再刁难了。
他立刻给王建国打电话:“建国,你在哪儿?”
“我在林业局呢,刚打听清楚。”王建国说,“特种养殖许可证确实有这规定,但主要针对的是珍稀动物。林蛙不算珍稀,按理说不应该卡咱们。”
“我拿到王副厅长的条子了,你现在回货运站,咱们在那儿碰头。”
两人在货运站门口碰头,一起进了马科长的办公室。
马科长还在看报纸,见他们进来,眼皮都没抬:“怎么又来了?证办好了?”
杨振庄把王副厅长的条子放在桌上:“马科长,您看看这个。”
马科长拿起条子,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王副厅长的条子啊……可这是农业厅的条子,我们检疫站不归农业厅管,归卫生厅管。你这条子,在我这儿不好使。”
杨振庄心里一沉。他没想到,马科长居然连副厅长的面子都不给。
“马科长,您这是什么意思?”王建国忍不住了,“副厅长的条子都不好使?那什么好使?”
“规定好使。”马科长把条子推回来,“杨老板,我再说一遍,什么时候把特种养殖许可证办下来,什么时候提货。别的,免谈。”
杨振庄盯着马科长,突然明白了。这不是手续问题,也不是规定问题,这是有人要整他。马科长不过是个执行者,背后还有人。
“马科长,明人不说暗话。”杨振庄声音冷了下来,“是谁让你卡我们的?”
马科长眼神闪烁了一下:“杨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按规矩办事,没人让我卡你们。”
“是吗?”杨振庄冷笑,“那我倒要问问,全省这么多搞林蛙养殖的,为什么就卡我们一家?别家的货,怎么就没要特种养殖许可证?”
“这个……别人手续齐全。”
“我们手续也齐全!”杨振庄一拍桌子,“马科长,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说法,咱们就去卫生厅,去省政府,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搞鬼!”
马科长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杨振庄这么硬气。
“杨老板,你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杨振庄说,“我那批货值几十万,再不放就坏了。损失你赔吗?”
“这个……”
“我告诉你马科长,”杨振庄逼近一步,“你今天要是不放货,我就去告你滥用职权,故意刁难民营企业。我杨振庄在省里也不是没点关系,咱们就看看,到底谁斗得过谁!”
马科长额头冒汗了。他咬了咬牙,终于松口:“杨老板,你……你别急。这样,你们先交五万块钱押金,我把货放了。证的事,你们抓紧办。”
“押金可以交,但用不了五万。”杨振庄说,“最多两万。”
“三万!”
“两万五,不能再多了。”杨振庄说,“马科长,你也别太过分。真闹起来,对谁都没好处。”
马科长权衡了半天,终于点头:“行,两万五。现在交钱,现在放货。”
杨振庄让王建国去取钱。半个小时后,钱交上,货终于放了。
看着工人们把一箱箱货装上卡车,杨振庄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他知道,这事儿没完。今天过了马科长这关,明天还会有张科长、李科长。
回养殖场的路上,王建国愤愤不平:“振庄哥,咱们就这么认了?两万五啊,白给了!”
“不认能咋办?”杨振庄说,“货要紧。深圳那边耽误不起。”
“可这也太憋屈了!”
“憋屈也得忍着。”杨振庄看着窗外,“建国,你记住,做生意就是这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现在树大招风,多少人眼红着呢。”
“那咱们就这么让人欺负?”
“当然不。”杨振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你马上去办两件事。第一,查清楚马科长背后是谁。第二,找关系,把特种养殖许可证办下来,一劳永逸。”
“行,我这就去。”
回到养殖场,已经是晚上了。杨振庄累得筋疲力尽,饭都没吃,就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门开了,王晓娟提着饭盒进来:“他爹,吃饭了。”
杨振庄坐起来:“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一天没吃饭,我能不来吗?”王晓娟把饭盒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饺子,“酸菜猪肉馅的,你最爱吃的。”
杨振庄心里一暖,拿起筷子吃起来。饺子是刚出锅的,烫嘴,但香。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王晓娟坐在旁边,看着他,“今天的事,建国跟我说了。他爹,咱们要不别干了吧?太累了,也太难了。”
杨振庄放下筷子,握住妻子的手:“晓娟,不是我不想歇。是歇不了啊。咱们现在,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要是退了,那些人就得逞了。到时候,不光咱们,跟着咱们干的这些工人,都得受影响。”
王晓娟眼圈红了:“我就是心疼你。你看你,这才几年,白头发都有了。”
“没事,你男人结实着呢。”杨振庄笑着摸摸她的脸,“对了,孩子们呢?”
“在家写作业呢。若梅今天回来,气得不行,说那个马科长不是东西。”
“孩子有正义感,是好事。”杨振庄说,“但咱们也得教她,社会上什么人都有,不能太天真。”
正说着,电话响了。是王建国打来的。
“振庄哥,查到了!”王建国的声音很激动,“马科长背后的人,是卫生厅的一个处长,姓刘。这个刘处长,跟咱们的老对头有联系!”
“哪个老对头?”
“就是去年在深圳陷害咱们的那个马老板的弟弟!马老板进去了,他弟弟怀恨在心,一直想报复咱们!”
杨振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深圳那件事的余波。
“还有,”王建国说,“特种养殖许可证的事,我也打听清楚了。全省确实没有这个证,但可以办‘特种经济动物养殖许可证’。需要省林业厅、畜牧局、卫生厅三家联合审批,很麻烦,但办下来就一劳永逸了。”
“那就办。”杨振庄说,“再麻烦也得办。需要多少钱,需要找谁,你列个单子,咱们一样一样来。”
“行,我明天就开始跑。”
“对了,那个刘处长,你继续盯着。”杨振庄说,“看他还有什么动作。咱们得做到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杨振庄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王晓娟担心地看着他:“他爹,要不咱们去南方旅游吧?散散心。”
“等忙过这阵子吧。”杨振庄睁开眼睛,“现在走不开。”
窗外,夜色深沉。养殖场里静悄悄的,只有看门狗的偶尔吠叫。远处,靠山屯的方向,零星几点灯火,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人间。
杨振庄想起小时候,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人啊,就跟山里的树一样。风来了,你得弯弯腰;雨来了,你得挺挺腰。弯弯腰是为了不断,挺挺腰是为了往上长。”
他现在明白了。做生意,做人,都是这个道理。
该低头的时候得低头,该硬气的时候得硬气。
关键是要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硬气。
这个分寸,得自己把握。
夜深了,杨振庄让王晓娟先回去,自己留在养殖场。他睡不着,就在办公室里踱步。
墙上是兴安集团的发展规划图,从靠山屯的小养殖场,到省城的公司,到深圳的分公司,到新加坡的研发中心,到美国的合资公司……一步一个脚印,走得不容易。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长,还会有更多的风雨。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家人,有兄弟,有一群跟着他干的人。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夜色,渐渐淡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微光。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