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龙抬头,靠山屯的山林还覆着厚厚的积雪,可向阳坡的积雪已经开始化了,露出底下黑黝黝的土地。俗话说“七九河开,八九雁来”,这刚进八九,山风就带着一股子潮乎乎的暖意了。
杨振庄天不亮就起来了。他站在别墅三楼的窗前,看着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深深吸了口清冽的空气。昨儿个王建国从靠山屯打电话来,说山里雪化了,狍子、野猪开始下山找食,正是打“开春围”的好时候。杨振庄这心啊,就跟长了草似的,痒痒得厉害。
“他爹,起这么早干啥?”王晓娟也醒了,披着棉袄坐起来,“这才五点半。”
“睡不着了。”杨振庄转身,眼里闪着光,“想进山转转。”
“又去打猎?”王晓娟嗔怪地看他一眼,“公司那么多事,你还惦记着上山。建国他们不是说能处理好吗?”
杨振庄嘿嘿一笑,走到炕边坐下:“公司的事是忙不完的。可这打猎啊,就跟抽烟喝酒似的,有瘾。再说了,开春第一枪,图个吉利。老话不是说么,‘开春打着头一炮,一年到头好运到’。”
王晓娟知道劝不住他,叹了口气:“那你可得小心点。这开春雪化,山路滑,林子里也不安稳。”
“知道,我又不是头一回。”杨振庄说着开始穿衣服,“我就带建国、大勇他们几个,不进深山,就在二道沟那片转转。下午就回来。”
穿戴整齐,杨振庄下了楼。厨房里,保姆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贴饼子、咸菜疙瘩。他胡乱扒拉了几口,就去了车库。
车库里有三辆车,一辆桑塔纳轿车,一辆北京吉普,还有一辆新买的丰田越野。杨振庄开了吉普车,这车底盘高,走山路得劲。
到养殖场时,王建国、李大勇、赵二嘎几个人已经等着了。一个个穿着旧棉袄,脚蹬棉乌拉,肩上挎着枪,典型的山里猎人打扮。
“振庄哥,都准备好了。”王建国递过来一杆半新的56式半自动步枪,“子弹带了二百发,够用了。”
杨振庄接过枪,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这枪是去年托人从部队淘换来的,虽然是退役的,但保养得好,膛线清晰,准头不错。
“走吧。”他把枪背上肩,“今儿个咱们去二道沟,听说那儿下了好几场雪,野猪饿急了,准下山祸害庄稼。”
几个人上了车,吉普车突突地往山里开去。天刚蒙蒙亮,路上还没什么人,只有车轮轧过积雪的咯吱声。
李大勇坐在副驾驶,抽着旱烟袋,眯着眼说:“振庄哥,我昨儿个听屯子里老刘头说,西山那片最近不太平。”
“咋不太平?”杨振庄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说是有人看见黑影,半夜在林子里晃悠。”李大勇压低了声音,“老刘头说是‘山魈’,可我琢磨着,八成是偷猎的。这开春皮毛好,一张紫貂皮能卖五百多,有人眼红呗。”
杨振庄眉头一皱:“偷猎的?咱们这片林子,不是划给养殖场做保护区了吗?”
“划是划了,可林子那么大,哪看得过来。”王建国在后座接话,“上个月我就发现好几处套子,都是下在兽道上,专套狍子、鹿。要不是发现得早,咱养殖场那些散养的鹿,非得让人套走不可。”
杨振庄脸色沉了下来。他搞养殖场,不光是圈养,还在林子里划了一片做“半野生养殖区”,让鹿啊、狍子啊在自然环境下生长,这样肉质好,皮毛也光亮。可这也给偷猎者提供了机会。
“建国,回头你跟林业站说说,让他们多派几个人巡逻。”杨振庄说,“再一个,咱们自己也得组织个护林队。这林子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让人祸害了。”
“行,我回去就办。”王建国点头。
车开到二道沟口,就进不去了。几个人下了车,踩着没膝的积雪往沟里走。早春的山林静悄悄的,只有脚踩雪的咯吱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都警醒着点。”杨振庄压低声音,“这开春头一炮,说啥也得弄点像样的回去。晚上让食堂炖上,给工人们加个菜。”
几个人分散开,呈扇形往沟里推进。杨振庄走在最前面,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雪地。多年的打猎经验让他知道,雪地上的痕迹就是最好的路标。
走了约莫二里地,杨振庄突然蹲下身,朝后面打了个手势。王建国几个人立刻停下,猫腰靠过来。
“看。”杨振庄指着雪地上的一串蹄印,“狍子,刚过去不久,不超过半小时。”
那蹄印深深浅浅,在雪地上格外清晰。杨振庄伸手比了比大小:“还是个大家伙,公的,得有个百十来斤。”
李大勇舔了舔嘴唇:“好家伙,这要打着了,够炖一大锅了。”
“别急。”杨振庄眯起眼睛,仔细看着蹄印的方向,“它往沟里去了。咱们从两边包,建国,你带二嘎从左边上那个坡;大勇,你跟我从右边绕。记住,别弄出太大动静。”
几个人分头行动。杨振庄和李大勇沿着沟底的小溪往上走,溪水已经解冻,哗啦啦地流着。两旁的灌木丛上挂着冰凌,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杨振庄立刻蹲下,举起枪。透过灌木丛的缝隙,他看见一只肥硕的狍子正在溪边喝水,时不时抬起头警惕地看看四周。
那狍子确实不小,肩高得有一米,棕黄色的皮毛在晨光下泛着油光。最显眼的是它头上那对犄角,又长又直,分着三个叉。
李大勇在旁边直咽口水,小声说:“振庄哥,打不打?”
杨振庄没说话,只是慢慢调整呼吸,把枪托紧紧抵在肩窝。准星、缺口、狍子的肩胛骨,三点一线。他记得老猎人说过,打狍子要打前肩,那儿骨头多,一枪就能放倒,还不伤皮子。
就在他要扣扳机的时候,狍子突然警觉地抬起头,耳朵竖得老高。紧接着,从对面山坡上传来“砰”的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狍子身边的石头上,溅起一片火星。狍子受惊,猛地一跳,转身就往沟里跑。
“他妈的!”李大勇骂了一句,“谁开的枪?”
杨振庄脸色铁青,站起身就往枪响的方向看。只见对面山坡上站着三四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汉子,手里端着杆双筒猎枪。
“是刀疤强!”李大勇眼尖,认出了那人。
刀疤强,靠山屯一带出了名的混混头子。早些年因为打架,脸上被人砍了一刀,留下道狰狞的疤,就得了个这绰号。这人游手好闲,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杨振庄刚起步那会儿,他就来敲诈过,被杨振庄顶回去了,从此结了梁子。
“杨大老板,这么巧啊!”刀疤强在对面山坡上喊,声音里透着阴阳怪气,“也来打猎?”
杨振庄没搭理他,只是盯着那只逃跑的狍子。狍子受了惊,慌不择路,正朝王建国他们埋伏的方向跑去。
果然,没过几秒钟,沟左侧传来两声枪响——“砰!砰!”
狍子应声倒地,在雪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打着了!”李大勇兴奋地喊。
刀疤强那伙人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们本来想抢在杨振庄前面开枪,没想到惊了猎物,反倒让杨振庄的人得了便宜。
王建国和赵二嘎从山坡上下来,拖着狍子往这边走。那狍子确实肥实,少说得有一百二三十斤。
“振庄哥,打着了!”王建国笑得合不拢嘴,“一枪打在脖子上,一枪补在胸口,当场毙命。”
杨振庄这才转身,看向对面山坡的刀疤强:“刀疤强,这二道沟是我承包的林子,你来这儿干啥?”
刀疤强带着人从山坡上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杨大老板,这山是国家的山,林子是国家的林子,啥时候成你家的了?我咋不能来?”
“我承包了这片林子的经营权。”杨振庄冷冷地说,“林业站的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呢。你要打猎,去别处。”
“哟,口气不小啊。”刀疤强走近了,杨振庄这才看清,他身后跟着的三个人里,有一个竟是杨振河!
杨振河低着头,不敢看杨振庄,缩在刀疤强身后。
“老三?”杨振庄眉头一皱,“你怎么跟这些人混在一起?”
杨振河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刀疤强替他回答了:“振河兄弟现在跟我干了。咋的,只许你杨大老板发财,不许我们穷哥们儿找条活路?”
杨振庄心里一股火直往上窜。杨振河才从监狱出来一个多月,他给安排到家具厂工作,包吃包住,一个月三百块。这待遇在1989年,绝对算得上高工资了。可这小子,居然又跟刀疤强混到一起!
“老三,你给我过来。”杨振庄沉声说。
杨振河哆嗦了一下,没动。刀疤强一把搂住他肩膀:“杨大老板,别这么凶嘛。振河现在是自由身,想跟谁干就跟谁干。再说了,你那个家具厂,一个月才给三百,够干啥的?跟着我,进山下一趟套子,运气好弄张紫貂皮,就是五百多!”
原来是为了钱。杨振庄心里一阵悲凉。他这个三哥,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刀疤强,我警告你。”杨振庄盯着他,“这片林子是我承包的,里面的动物都是我养殖场的财产。你要敢在这儿下套子、打猎,我就报警抓你。”
“报警?”刀疤强哈哈大笑,“杨振庄,你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这靠山屯一带,我刀疤强说了算!识相的,把那头狍子让给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不识相……”
他顿了顿,眼里露出凶光:“就别怪我不客气。”
王建国几个立刻围上来,手里端着枪。刀疤强那边的人也举起枪,两边对峙,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杨振庄却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刀疤强面前晃了晃:“认识这是什么吗?持枪证。我们的枪都是合法的。你们的呢?让我看看。”
刀疤强脸色一变。他们的枪都是黑市上买的,或者自己改装的土枪,哪来的持枪证?
“没有是吧?”杨振庄收起本子,“那我现在就能报警,告你们非法持枪。按照《枪支管理法》,最少三年。”
刀疤强咬牙切齿,可不敢再硬气。他狠狠瞪了杨振庄一眼,一挥手:“咱们走!”
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杨振河临走前回头看了杨振庄一眼,眼神复杂,有怨恨,有羞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等他们走远了,李大勇才松了口气:“妈呀,刚才差点干起来。振庄哥,还是你有办法。”
王建国却担心地说:“振庄哥,刀疤强这人睚眦必报,今天折了面子,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杨振庄看着刀疤强消失的方向,“所以咱们得做好准备。建国,回去后就组织护林队,每天巡逻。再一个,跟林业站、派出所都打好招呼,让他们多关照。”
“明白。”
“还有老三……”杨振庄叹了口气,“你找个时间,去跟他媳妇说说,让她劝劝老三。再这么下去,他非得再进去不可。”
“行,我回头就去。”
因为刀疤强这么一闹,打猎的兴致全没了。几个人拖着狍子往回走。那狍子确实肥,四个人轮流拖着,走了三四里地,累得浑身是汗。
回到停车的地方,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太阳升得老高,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把狍子抬上车,几个人坐在路边抽烟休息。李大勇看着狍子,突然说:“振庄哥,这狍子真肥。皮子能卖个七八十,肉也得有百十来斤。按市场价九毛一斤,这就是小一百块。再加上皮子,小二百块钱呢。”
赵二嘎憨笑:“还是振庄哥厉害,一出手就不落空。”
杨振庄却没多少高兴劲儿。他还在想刀疤强和杨振河的事。这些苍蝇一样的家伙,怎么甩都甩不掉。你过得好,他们就眼红;你赚钱,他们就使坏。
“振庄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王建国看出他的心思,“这年头,啥人都有。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们眼红就让他们眼红去。”
“我不是怕他们眼红。”杨振庄吐了口烟,“我是怕他们使坏。咱们养殖场那么大,工人那么多,万一他们搞破坏,损失就大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绿色的212吉普车开过来,停在他们的车旁边。车门打开,下来的是林业站的张站长和派出所的孙队长。
“杨老板,真巧啊!”张站长笑呵呵地打招呼,“进山打猎?”
“张站长,孙队长。”杨振庄站起来,“你们怎么来了?”
“巡查呗。”孙队长说,“开春了,偷猎的多了,我们得加强巡逻。刚才在沟口看见你们的车,就过来看看。”
杨振庄心里一动,把刚才遇到刀疤强的事说了。
孙队长一听,脸色严肃起来:“刀疤强?这家伙又冒出来了?前阵子不是在县里跟人打架,躲起来了吗?”
“看样子是回来了。”杨振庄说,“还带着我三哥杨振河。”
“杨振河?”孙队长皱眉,“他不是才放出来吗?怎么又跟这些人混一起了?”
“为了钱呗。”杨振庄苦笑,“孙队长,我担心他们在我承包的林子里偷猎。那些鹿啊、狍子啊,都是我投了钱的。”
张站长说:“杨老板你放心,这片林子既然承包给你了,我们就得负责。这样,从明天起,我派两个护林员常驻这儿,每天巡逻。”
孙队长也说:“我回去就跟所里说,加强对这一带的巡查。刀疤强要是敢来,我就抓他。”
“那就谢谢二位了。”杨振庄心里踏实了些。
张站长看着车上的狍子,笑道:“杨老板好枪法啊。这狍子,少说一百二。”
“张站长要是喜欢,拿条后腿去。”杨振庄大方地说。
“那怎么好意思……”
“客气啥,都是自己人。”
最后,张站长和孙队长一人拎了条狍子腿,高高兴兴地走了。杨振庄他们这才开车回养殖场。
到养殖场已经是中午了。工人们刚下班,看见车上拖下来这么大一头狍子,都围上来看热闹。
“杨总打着的?”
“好家伙,真肥!”
“晚上有肉吃了!”
杨振庄对食堂大师傅说:“老李,把这狍子收拾了,晚上炖上,给大伙加菜。骨头熬汤,肉红烧,下水爆炒。让大家吃个痛快。”
“好嘞!”老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杨总放心,保证让大家吃得满嘴流油!”
安排完,杨振庄回到办公室,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若梅。
“爹,你打到猎了吗?”
“打到了,一头大狍子。”杨振庄笑着说,“晚上让食堂炖了,给你们送点回去。”
“太好了!我就爱吃狍子肉。”若梅开心地说,“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吧。公司还有点事要处理。”
“那你早点回来,娘说包饺子呢,酸菜猪肉馅的。”
“好,爹早点回。”
挂了电话,杨振庄心里暖烘烘的。不管外面有多少烦心事,回到家,看到老婆孩子,一切就都值了。
下午,他处理完公司的事,又去养殖区转了一圈。春天是繁殖季节,母鹿大多怀了崽,得格外小心照看。他嘱咐饲养员多加精料,注意保暖,不能出任何岔子。
转完一圈,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杨振庄正要回家,王建国急匆匆地跑来:“振庄哥,出事了!”
“什么事?”
“三哥……三哥让人打了!”
杨振庄心里一紧:“在哪儿?谁打的?”
“在屯子口,刀疤强那伙人。”王建国喘着气说,“我刚从屯子里回来,听说的。三哥被打得不轻,头都破了,现在在屯子卫生所。”
杨振庄二话不说,开车就往屯子里赶。路上,王建国把打听来的情况说了。
原来,杨振河跟刀疤强他们回去后,刀疤强越想越气,觉得今天丢了面子,全怪杨振河——要不是杨振河是杨振庄的哥哥,他也不会那么轻易罢休。于是就把气撒在杨振河身上,几个人围着打了一顿。
“这个刀疤强,真不是东西!”王建国愤愤地说,“三哥好歹跟他混,他居然下这么重的手。”
杨振庄没说话,只是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开到屯子卫生所,简陋的平房里挤满了人。杨振河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眯成一条缝。
“老三。”杨振庄走过去。
杨振河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老四……我……我对不起你……”
“别说话。”杨振庄按住他,转头问卫生所的刘大夫,“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刘大夫是屯子里的赤脚医生,五十多岁,经验丰富:“头上开了个口子,缝了五针。肋骨可能裂了,得去县医院拍片子。别的都是皮外伤,没大碍。”
杨振庄点点头,对王建国说:“建国,去把车开过来,送县医院。”
“不用……”杨振河挣扎着要起来,“我没事……”
“躺下!”杨振庄厉声喝道,“都这样了还没事?你想死啊?”
杨振河不敢动了,只是吧嗒吧嗒掉眼泪。
王建国把吉普车开过来,几个人把杨振河抬上车。杨振庄对刘大夫说:“刘叔,多少钱?我给您。”
“啥钱不钱的,先看病要紧。”刘大夫摆摆手,“快去吧。”
车往县城开去。路上,杨振河躺在后座,哼哼唧唧的。杨振庄从后视镜看他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三哥,从小就不让他省心。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没少惹事。后来染上赌,更是变本加厉。可不管怎么说,他是自己亲哥,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到了县医院,拍片子,做检查。果然,左侧肋骨裂了两根,得住院治疗。
办好住院手续,杨振庄坐在病床边,看着杨振河:“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杨振河抽泣着说:“老四,我真没想跟他们混……是刀疤强找我,说带我发财……我……我就是想多挣点钱……”
“挣钱?我给你的工作不够你挣?”杨振庄压着火气,“一个月三百,包吃包住,在县城都是高工资了。你还想怎么挣?”
“我……我想把以前欠的债还清……”杨振河哭得更凶了,“我欠了人家两万多,光靠工资,得还到啥时候……”
“所以你就要去偷猎?”杨振庄气得站起来,“老三啊老三,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监狱里的苦头还没吃够?”
杨振河不敢说话了,只是哭。
杨振庄在病房里踱了几步,最后叹口气:“行了,别哭了。欠的债,我替你还。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再敢跟刀疤强那些人混,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哥。”
杨振河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老四……你……你真替我还?”
“我还。”杨振庄说,“但有个条件——出院后,老老实实回养殖场干活。我给你换个岗位,去仓库当保管员,活儿轻省,工资照旧。你要是再犯,咱俩的兄弟情分,就到头了。”
“我干!我干!”杨振河激动得要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老四,哥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干,再也不给你添乱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杨振庄没回省城,就在县城的招待所住下。王建国陪着他,两人在房间里说话。
“振庄哥,你真要替三哥还债?”王建国问。
“还。”杨振庄点了根烟,“两万多,对我来说不算啥。可要是不还,那些人还得找他麻烦。他是我哥,我不能不管。”
“可是……”
“我知道你要说啥。”杨振庄吐了口烟,“老三这人,本性不坏,就是没定力,容易被人带歪。我拉他一把,他要是还不上道,那我也仁至义尽了。”
王建国点点头:“也是。不过振庄哥,刀疤强那边怎么办?他今天敢打三哥,明天就敢干别的。”
杨振庄眼神冷了下来:“刀疤强……是该收拾收拾了。建国,你明天去派出所,把今天的事报案。再去找张站长,让他加强巡逻。还有,跟屯子里的乡亲们都打个招呼,看见刀疤强那伙人在林子里活动,立刻报告。”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另外,”杨振庄想了想,“你去找屯子里的老猎人,雇几个当护林员。钱我给,一个月一百五,管吃。要求就一个——把林子给我看住了。”
“这个办法好!”王建国眼睛一亮,“那些老猎人对林子熟,有他们在,刀疤强想进来都难。”
安排完这些事,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杨振庄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王晓娟接的。
“他爹,怎么还没回来?饺子都包好了。”
“今晚回不去了,在县城呢。”杨振庄把杨振河的事简单说了说。
王晓娟听了,叹口气:“三哥也是……那他现在怎么样?”
“住院呢,没大碍。”杨振庄说,“我明天回去。你们先吃,别等我。”
“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知道。”
挂了电话,杨振庄站在招待所的窗前,看着县城的夜景。街上灯火稀疏,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远处,靠山屯的方向黑漆漆一片,只有几点零星的灯光。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背着猎枪从山里回来,又冷又饿,家里等着他的,是一锅热乎乎的苞米面粥。
那时候真穷啊,可一家人在一起,心里是暖的。
现在有钱了,房子大了,车有了,可烦恼也多了。
也许,这就是人生吧。得到一些,就得失去一些。关键是要知道自己要什么,守住什么。
他要守住的,就是这个家,这份事业,还有做人的底线。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
而杨振庄的心里,却越来越亮堂。
他知道该怎么做。
也知道路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