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军营灯火次第通明,将整片营区映照得明暗错落、规整森严。
方才中军大帐那场沉重压抑的国事议毕,漫天的危局重压暂时被暂且搁置,帐外晚风轻拂,吹散了些许萦绕不散的硝烟戾气,也让紧绷整日的军政氛围稍稍缓和。
就在洛阳与杨胜二人相视而立、闲谈叙旧之际,帐外传来轻缓有序的脚步声,几名后厨亲兵身着整洁服饰,手端朱漆食盘,井然有序地走入会客营帐。
为贴合军中规制、敬重贵客身份,后厨特意备下了精致丰盛的晚膳。盘中荤素搭配得当,几样军中特制的精致肉食、清润时蔬、软糯主食一一陈列,汤色清亮、香气醇厚,虽无世间府邸的奢靡珍馐,却已是战时军营之中最为上等的膳食规格。
温热的饭食袅袅升腾起淡淡白雾,暖意融融,瞬间冲淡了营帐内微凉的夜色,也驱散了连日征战的萧瑟寒凉。
亲兵躬身俯身,将一道道餐食整齐摆放在正中的梨花木长桌之上,碗筷排布规整、一丝不苟,全程寂静无声,恪守军营礼数。
待膳食尽数摆妥、亲兵悉数退下,洛阳目光落向身前风姿绰约的杨胜,神色温和从容,褪去了主帅议事时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故人相见的温润气度。
他抬手做出礼让姿态,语气谦和有度:
“此刻正值晚膳时辰,奔波终日,你想必也早已疲累饥乏。国事旧情暂且搁置,不知杨胜姑娘可否先入席用膳,饱腹歇息过后,我们再从容叙谈诸事?”
“眼下也只有这些简单吃食了,国难当头也没什么山珍海味”
杨胜闻言,眉眼间漾开一抹轻快浅笑,褪去了方才谈及世事浮沉的感慨凝重,多了几分随性洒脱的女儿情态。
她一路从大周长途跋涉、穿越战乱边境而来,路途艰险、日夜兼程,风餐露宿数日未曾好好进食歇息,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饥肠辘辘。
她坦然颔首应声,语气真切自然,不带半分客套矫饰:
“甚好。不瞒洛节度使,我此番千里奔波、日夜赶路,途中皆是草草果腹,此刻早已饿得腹中作响、疲惫不堪。那我便却之不恭,先行用膳垫饱肚子再说。”
语气温婉灵动,冲淡了军营素来的肃杀刻板,让紧绷的氛围愈发松弛。
洛阳见状微微点头,心思缜密、礼数周全。他知晓杨胜身份尊贵,随行侍女护卫皆是贴身亲信,一路随行劳苦,断无主人独食、随从伫立等候的道理。
加之自己身边几名近身亲卫全程随侍、坚守左右,同样终日操劳、未曾用膳。
他当即回身对着帐外待命的亲兵沉声吩咐:
“去,即刻在隔壁备用营帐再设一桌膳食,分量足额、菜式同等,好生安排杨姑娘随行侍从与我方亲卫一同入席用膳,不得怠慢。”
亲兵领命,躬身退下,即刻前去筹备。
这般细致妥帖的安排,既恪守了主宾礼数,又体恤了随行之人的辛劳,分寸得当、周到周全,让一旁的杨胜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暖意与赞许。
时隔两年,眼前之人身居高位、权掌军政,历经战火权局打磨,沉稳内敛、威重满身,却依旧保留着待人宽厚、心思细腻的本心。
不多时,隔壁营帐膳食布设妥当,杨胜的一众侍女护卫与洛阳近身亲卫尽数奉命退至邻帐用膳。
主帐之内,仅留洛阳与杨胜二人相对入席。
偌大的会客营帐静谧清幽,烛火摇曳灼灼,暖光洒满长桌,映得餐食精致可人。
二人依礼端坐,相对用膳。
军中素来最重规矩礼法,“食不语,寝不言”乃是刻在所有人骨子里的铁律,哪怕是私宴会客,也无人逾越。
整片营帐落针可闻,寂静安然,唯有筷箸轻触瓷盘的细碎轻响、极淡的咀嚼之声悄然回荡,轻柔细碎,丝毫打破不了帐中的静谧氛围。
两人各自安安静静用着晚膳,不闲谈、不发问、不客套。
洛阳用餐姿态沉稳端方,举止从容有度,每一口进食都规整克制,尽显常年身居高位、治军理政的沉稳素养,不见半分仓促潦草。
杨胜虽是久经商路、见惯风月的女子,仪态却端庄优雅、进退有度,举手投足皆是大家气度,进食斯文娴静,分毫不见失礼,全然不似寻常奔波商贾的粗疏模样。
二人一沉稳、一温婉,在摇曳烛火中默然用膳,看似闲适平和的晚宴之下,实则各有心思、暗藏筹谋。
洛阳心中暗忖对方千里赴营的真实来意,揣测其身负的隐秘要事 。
杨胜亦默默观察着如今权倾大华的旧人,静待膳罢开启正题,气氛平和却暗藏暗流。
两刻钟的时光转瞬即逝,一顿安稳沉静的晚膳悄然落幕。
洛阳率先放下手中筷箸,动作轻缓利落,没有半分声响。
他抬手取过一旁备好的清茶,浅浅啜饮两口,以茶水清漱口中余味,动作从容规整、气度雍然。
收拾妥当后,他抬眸抬眼,目光澄澈坦荡,正视对面的杨胜,打破了帐中长久的沉寂,语气真诚恳切、带着十足敬重:
“膳食已毕,尘埃暂且落定。”
“不知杨姑娘此番不辞千里艰险、跨越战乱边境、亲临我大华军营,专程前来寻我,究竟所为何事?”
话音微顿,他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感念,神色愈发郑重,继续沉声说道:
“昔日乱世路途偶遇危难,承蒙姑娘出手相救,于我而言,乃是救命大恩。”
“这份情谊我洛阳时刻铭记于心,从未敢忘。今日你远道而来,若是途中遇困、身有难处,或是有任何需要我相助之事,但凡我力所能及、不违家国大义,必定倾力相助、绝不推辞,尽数报答昔日恩情。”
字字恳切,句句赤诚。
身居如今的高位,洛阳见惯了乱世虚情假意、趋炎附势、利来利往,早已极少对人心生感念、许诺人情。
但杨胜昔日的援手之恩,是乱世之中难得的赤诚善意,无关权势、不图回报,故而他始终铭记在心,今日坦诚相报,心意十足、绝无虚言。
听闻此言,杨胜缓缓放下手中碗筷,抬手取过桌边柔软的素色锦纸,姿态优雅从容,轻轻擦拭干净唇角,动作温婉大方、不骄不躁。
待收拾妥当,她抬眸浅笑,眸光温润通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洒脱,全然不将昔日恩情放在心上:
“不过是乱世途中举手之劳的小事而已,萍水相逢、顺路相助,何足挂齿?洛兄不必一直耿耿于怀、记挂至今。”
她语气清淡坦荡,随即正色补道:
“我今日千里奔赴大华、专程前来军营见你,并非为了昔日旧事,也不是为了求你报答恩情、谋求私利,此番前来,是另有要事相商。”
洛阳闻言,神色愈发郑重,身体微微前倾,姿态谦和有礼:
“原来如此。既是如此,那我便洗耳恭听,愿闻姑娘详言。”
帐中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明暗交错,映得二人神色愈发凝重。
杨胜没有即刻开口直言,而是眸光微转,下意识抬眼扫视四周。
她细细打量着整座营帐的布局环境,目光扫过帐外寂静的守卫、帐内无人的角落,确认四下无人、隔墙无耳、所有侍从亲信尽数隔帐休憩用膳,周遭绝对安全、无任何人偷听窥探。
确认周遭彻底稳妥无虞之后,她方才微微收敛浅笑,眉眼间的温婉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深沉、几分审慎,语气压低几分,字字清晰、暗藏千钧分量,直视眼前的洛阳,缓缓开口:
“洛节度使,不知你有没有兴趣,与我做一笔交易?”
停顿片刻,她目光笃定、神色郑重,吐出最核心的重磅话语:
“一笔关乎大周与大华两国国运、疆域格局、天下局势的交易。”
一语落地,轻若蚊蚋,却重如惊雷。
寻常往来,不过是人情往来、私利相求;可眼前女子张口便是两国交易、国运博弈。
这一刻,帐中静谧彻底凝固,晚风停歇、烛火微滞,原本松弛闲适的晚宴氛围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漫天蔓延的权谋沉凝与局势暗流。
洛阳眸色骤然一深,眼底闪过极致的惊诧与凝重。
他早已猜到杨胜身份绝不简单、身负大周隐秘渊源,却从未想过,对方此番远道而来,竟是带着足以撬动两国格局、撼动天下大势的绝密交易而来。
一场关乎两国存亡、天下三分格局的隐秘博弈,自此,在沉沉夜色、寂静营帐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