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压着悲愤低吼,话语像带着倒钩的鞭子,狠狠抽在中年男子心上。
张启明浑浊眼眸闪过一丝久违的刺痛,枯槁手指抽动着弹离席面,仿佛被烫到。
屋内没有床,几十人挤在这里,地面铺着草叶和自己编织的草席。
这几十人便是当初学校数千人中仅剩的活口了。
“小海……”
张启明声音嘶哑,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深深凹陷,像两口干涸的井。
“不一样了,现在是妖,是魔,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
“空间波动剧烈,妖邪之物越来越多,越来越强。”
“当初南方难民怎么讲的,有海中妖兽上岸腾空,将正因晋升而兴奋的蛟龙都杀了!”
“那已经是超越七阶之物,还有路上所遇诡地,五阶大妖凌空而过,当场被魔风剥离血肉,瞬息之间就化作白骨。”
“虽然大家都可以成长,可时间已经不允许我们成长到高阶了。”
“就算是国家超凡部门,实力也不够看,说不定现在已经没剩几个人了,至于十几亿国民……”
张启明身体微微颤抖,痛苦的闭上眼深吸口气。
“恐怕没多少活人了,仅仅是地貌大变,遍地异兽就不知死伤多少。”
“百井城百万人,听着很多,实际上十不存一,由多处地方逃难聚集而来。”
说着他眼神愈发黯淡,肩头一矮驼背卸劲,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别说四阶了。”
“就是你到了五阶、六阶!”
“想要对付那边两头妖王,六阶都至少得练个几十年才有可能正面对抗。”
张启明抬手轻笑,既讽刺学生,又嘲笑自己:“有这个时间吗?”
“我们有这个时间吗?”
“呵…呵呵……”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小海看着老师崩溃模样,不甘与愤怒被凉水浇透,哽咽喃喃:“难道华夏文明要…要…要在我们这一代消失?”
此话一出,屋内空气凝固,陷入沉默。
文明断绝?
消失在我们这一代手中?
不行!
绝对不行!
“不行!我们必须得想办法活下去,活着就是希望,必须得逃离此地,哪怕十不存一也要走。”
小海瞳孔一震,猛然站起。
他转首看向众人,坚定的眼神中夹着无尽恐惧。
“同学们,我很害怕。”
“不是害怕身死,而是害怕文明断在我们手里。”
“既然现在地貌大变,总有藏身之地。”
“我身为觉醒者,一定会承担起这个责任,从明天开始,我会去联络其他觉醒者好好谋划。”
“对!”四眼立刻起身,“认命只有死路一条!”
众人纷纷响应。
“不错……”
“若是没那猴子和一众半妖,也不是没有机会……”
“我观察过,看周围山林植被形状以及天气风向,西边应该距离外面路程最短,而且瘴气最薄……”
“我藏了些毒药,不知有没有效果……”
张启明抬起头,落寞幽沉面容被一丝惊讶刺破。
屋内年轻人那份不屈火焰,微弱,但刺眼。
他欣慰的笑了笑,恢复些许生气。
但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看不到希望!
周奇站在屋后静静听着。
片刻后内里人群走动,有人出门观察了一番外面情况,发现没有异样又转回。
那个叫小海的当即就要尝试突破。
而此时,周奇已经悄然来到房间里。
空气潮湿闷热,混合着汗臭、霉味和一种淡淡硫磺气息。
四十多人在地面分作两排,床铺上只有些烂衣物,毛皮之类,连个毯子都没。
草席脉络凌乱,缝隙粗大。
无论是材料还是手艺,都难以入眼。
那个青年裸着上身在角落里盘膝而坐,其余人围着中年人低声商讨着如何联合众人。
丝丝雾气从石基木板里渗入,急速扩散。
几个呼吸之间,屋里已经雾蒙蒙一片。
张老师疑惑皱眉:“哪来的雾气?这么浓?”
旁边外号四眼的青年眯起眼睛:“奇怪,山里起雾也不该渗屋里吧,外面四周都还有棚屋呢!”
小海被惊动睁开眼时,已伸手不见五指。
众人正起身想要外出查看时,身形忽然僵住,全部被定在原地不能动弹。
忽然,众人眼前一花,雾气瞬间透明,视野恢复通透。
数十人眼里掩藏不住震惊之色,随即发现自己无法出声,顿时惊恐。
正在这时,房间里响起话语。
准确的说,是响在众人脑海。
“放松!”
“我只是以雾气遮蔽此处感知,对你们不会有损害。”
周奇显出身形,从容踱步走向正中。
“不必惊慌,我是华夏人,六阶超凡,西京南下远征军统领,来此探查情况。”
西京?
六阶超凡!
远征军统领?
数十双眼睛死死钉在周奇身上,瞳孔里倒映着那抹凭空出现的身影。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点燃的火苗。
希望?
空气凝滞得如同实质,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周奇快速说明来意和局势,待众人心绪平复之后才放开压制。
半晌之后众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跟周奇讲述着各种情报。
“时间紧迫。”
周奇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沉稳如磐石,“我要先去探明东边情况,但我向你们保证,不管六阶大妖走不走,我都会来救你们,只是需要做些准备。”
“若你们无危险,最好等到六阶大妖去争夺异宝,那便万无一失。”
“因此你们不要冒险乱来,不要引起妖类怀疑。”
周奇严肃吩咐几句,随即给众人发下营养棒、肉干和一些培元灵药。
原本还带着丹药和少数基因药剂,不过都已经发完了,现在只有些路上所获灵药和战利品。
“唔……好爽!”小海贪婪地将食物囫囵咽下,又赶紧啃下人参,顿时精神许多。
就在这时,周奇眼皮一跳,表情瞬间凝重,顷刻间再次用雾气禁锢众人。
“嘘!”
“空中有妖气,是六阶大妖!”
众人神色各异,骤然紧张。
数息之后,禁锢褪去。
张老师见周奇脸色不好,赶紧发问:“周统领,怎么了?”
周奇叹息:“有六阶大妖去往碧湖方向了,我得去看看是不是援军。”
话音刚落,其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小海眼神发狠,捂着嘴将人参用力咽下。
四眼眉头一皱:“老师,远征军好像只有他一个六阶,若真来了新妖……”
张启明抹掉脸颊泪痕:“不怕,国家还有人!”
“他既然孤身深入妖巢,必会考虑妥当。”
“如果情况有变,周统领自会告知新计划。”
“这些事不是我们需要担心的,你们不必多想分神,立刻炼化灵药补充自身,明日分头在矿洞中联络觉醒者。”
“四眼,你明天带人负责望风,矿洞内半妖巡查来一定要提前告知。”
“好!”四眼重重点头,又看了眼空荡荡门口,喃喃道:“居然有六阶强者前来救我们。”
小海喉咙滚动,沉声道:“不止呢,四大城共计出动十几路远征军,我们还有希望!”
张启明长吁口气,抬头挺胸站的笔直:“把门关上。”
有时候人就是那么奇怪。
此刻对张启明而言,绝望与恐惧瞬间化作悍勇。
哪怕敌人更加强大,心中胆气却远胜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