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没喝一口水。但那沙哑的底下，有一层温热的、湿润的东西在托着，像干涸的河床下还有暗河在流淌。
“我回来了。”
星璇跪在虚空中，看着他，泪流满面。
她想站起来。膝盖在虚空中撑了一下，残魂晃了晃，又跪了下去。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冷，是太累了，是撑了太久终于可以不用撑了，是所有的力气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全部流走了。
她试了第二次。手指抠着虚空，指甲陷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残魂的边缘又有几颗光点被震落，像雪花从枝头飘落。
玄烬走过来。
每一步都很慢。不是他不想快，是他怕走快了会把她的残魂吹散。虚空中没有风，但他的脚步带起的涟漪会向外扩散，那些涟漪很轻，轻得连灰尘都吹不动，但她的残魂比灰尘还轻。
他在她面前停下。
蹲下身。
膝盖磕在虚空中，和她平齐。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指尖没入她的发间，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
他的手是温热的。
不是以前那种冰凉的、让人心疼的温度，而是真正的、活人的温度。那温度从掌心渗出来，透过她残魂的表面，渗进里面。她能感觉到那温度在她的残魂里流淌，像一条暖流穿过冰封的河面。
“别哭了。”他擦掉她脸上的泪，指尖划过她的眼角，带走一颗还在往下滚的泪珠。那颗泪珠在他指尖凝成一颗银蓝色的小珠子，在虚空中微微发光，“哭得这么丑，以后谁还敢要你。”
星璇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掌心打在他手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虚空中传得很远。
“你闭嘴！”
玄烬笑了。
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痞气，张扬，嘴角歪歪地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但这一次，那笑容的底下，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是安稳。是一个走了太远的人，终于看到了家门口的灯。
“不闭。”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我闭了一万年了，不想再闭了。”
他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捞起来。
她的残魂轻得像一片羽毛，在他掌心微微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拢在怀里，手指收紧的力度轻得不能再轻，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像捧着一朵刚开的花，像捧着一捧随时会从指缝间漏走的水。
星璇靠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咚、咚、咚。有力的，稳定的，带着三色光芒的心跳。那声音从她的耳朵传进去，沿着骨头往下走，一直走到她残魂最深的地方。那地方一直在颤抖，一直在害怕，一直在等着谁来告诉它“没事了”。现在它听到了。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打湿了他赤裸的胸膛。那些眼泪落在他的皮肤上，化作一颗颗银蓝色的光点，顺着他的胸肌往下淌，像雨滴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水痕。
“你吓死我了……”她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带着鼻音，带着一万年的委屈和后怕，“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知道。”玄烬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得像远处的雷声，闷闷的，却带着让人安心的重量，“所以我不敢死。”
“你明明就死了！”
“那不是又活过来了吗？”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手指却收紧了，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背上收紧又松开，像是在确认她还在，确认这一切不是做梦。
“媳妇，你轻点咬，我胸口不是磨牙棒。”
星璇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咬住了他胸口的肌肉。她松开嘴，抬头瞪他。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委屈，有心有余悸的后怕——还有藏都藏不住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认真，“听到没有？”
“那你也不许再把神核炸了。”玄烬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的睫毛太长，扫在她的眼皮上，痒痒的。他的呼吸打在她唇上，带着一种淡淡的、像是烧过的木头的味道，“我们扯平了。”
“扯不平。”星璇的声音又开始发抖，嘴唇在颤，睫毛在颤，连声音都在颤。她的手攥着他胸口的皮肤，指甲陷进去，掐出一道道白印，“你欠我一万年。”
“那我用余生还。”
“余生不够。”
“那就用永生永世。”
星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他脸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那些眼泪落在他唇边，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皱了皱眉。
“咸的。”他的表情像吃了一口不该吃的东西，五官都皱在一起，“媳妇，你多久没喝水了？”
星璇被他气得一口气没上来，拳头捶在他胸口。拳头落在他胸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纹丝不动，她的拳头倒被震得有点疼。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能。”他握住她的拳头，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指节上，一个一个地亲过去，“正经地说——谢谢你等我。”
星璇愣住。
“谢谢你没有忘了我。”
星璇的眼泪决堤而出。
她踮起脚——如果残魂还能踮脚的话——吻住他。
那吻带着眼泪的咸涩，带着一万年的思念，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恐惧。她的嘴唇在抖，他的嘴唇也在抖，两个人像两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对方，不敢松手。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银发里，那些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凉凉的，滑滑的，像月光在指尖流淌。
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掌心贴着她的头皮，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根。
虚空中，三色光芒从他们身上涌出，交织在一起，在头顶汇聚成一道璀璨的光环。那光环在旋转，在发光，在向整个太阳系宣告——
他们回来了。
（第二部第四百零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