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家企业,在城南一个居民区里。
导航导到一个老旧小区,陈青在楼下转了几圈,才找到那个单元门。爬上六楼,敲开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探出头来。
“找谁?”
陈青出示工作证。
“省发改委的,做个调研。你是张磊?”
年轻人点点头,把他让进屋。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快递箱。
一张电脑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
张磊给陈青倒了杯水,有些紧张。
“领导,我这小店,都是正规经营,没偷税漏税。”
陈青笑了。
“不是查税。听说你在百鸟金融贷过款?”
张磊松了口气。
“哦,那个啊。贷过,去年贷的,十万,开网店周转。”
陈青问:“利率多少?”
张磊说:“合同上写的7.8%,但每个月还款的时候,我算过,好像不止这个数。”
陈青看着他。
“你算过?”
张磊点点头,从电脑里调出一个表格。
“领导您看,我每个月还的本息,加起来比合同上算的多一点。我打电话问过,他们说有‘综合服务费’,是另外收的,合同里写了。”
陈青接过表格,仔细看了一遍。
数字不会骗人。按这个还款额倒推,实际年化利率,超过20%。
他看着张磊。
“你知道这个‘综合服务费’,是什么吗?”
张磊摇摇头。
“不知道。他们说都这样,我也没细问。反正钱拿到了,生意也做起来了,多还点就多还点呗。”
陈青沉默了几秒。
“张磊,谢谢你。以后贷款,合同要看仔细,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
张磊点点头。
陈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知道你的贷款被包装成金融产品,卖给别人了吗?”
张磊愣住了。
“卖?我的贷款还能卖?”
陈青笑了笑,“有价的物质,不一定是实物。你做网店的,思想应该没那么固化。”
张磊摸了摸头,“这个,我还真没听说过。”
“多了解,没坏处。”陈青拍了拍对方的肩头,“祝你生意兴隆。”
第三家企业,在城北一个工业园区。
导航导到一个地址,陈青找了一圈,没找到那家“宏远贸易有限公司”。
他下车问了一个路人,对方指着路边一栋居民楼。
“就那儿,三楼。”
陈青愣了一下。
那栋楼,看起来是住宅,不是办公。
他上楼,敲开门。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佝偻着背,眼神有些浑浊。
“你找谁?”
陈青出示工作证。
“大妈,请问这里是宏远贸易有限公司吗?”
老太太摇摇头。
“什么公司?我家就我跟我孙子住,没公司。”
陈青心里一沉。
“大妈,您孙子叫什么?”
老太太说:“叫张强,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陈青沉默了几秒。
“大妈,打扰了。”
他下楼,回到车上,拿出韩啸给的材料,翻到“宏远贸易”那一页。
法人:张强。
注册地址:城北工业园区xx路xx号——就是这个居民楼。
他抬起头,看着那栋楼。
一个打工的年轻人,一年回来一次,名下却有一家“贸易公司”,在百鸟金融的资产包里,显示贷款500万,“正常还款”。
钱从哪来?
谁在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500万,是假的。
几天下来,这是他发现问题最大的一个。
从城北回来,陈青直接把车开到了韩啸公司楼下。
韩啸正在办公室,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陈主任,您这是……”
陈青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韩啸,帮我查一下,这些空壳公司的贷款,还款资金是从哪来的。”
韩啸看着他。
“陈主任,您这是要往深里查了?”
陈青点点头。
韩啸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我陪您。不过陈主任,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些东西,查出来,可能比您想的更复杂。”
陈青说:“我知道。”
韩啸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吴,帮我查几个公司的资金流水……对,要快。”
电话挂断,他看着陈青。
“陈主任,晚上一起吃个饭?很久没在一起喝喝小酒了。”
陈青摇摇头。
“不了,我可没你这么随性。还是你选的路自由。我得回去陪女儿。”
韩啸笑了。
“陈主任,您这当爹的,够称职。”
陈青也笑了。
“从孩子出生到现在都快要上小学了,我这算称职的话,自己都惭愧!”
晚上,陈青回到家。
陈曦正在客厅里写幼儿园布置的作业,看见他进来,欢呼一声扑过来。
“爸爸!你回来啦!”
陈青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你的作业写完了吗?”
陈曦摇摇头。
“读书好累啊!能不读书吗?”
陈青笑了,这还是幼儿园,都是一些辅助的基础知识。
要真上学了,看看现在孩子们的书包重量,就知道比他们小时候压力要大许多。
陈青把她放下,坐到沙发上,拿起她放在面前的读物。
是一篇学龄前儿童的读物,虽然看似简单,但针对性很强。
主要是对学龄前儿童的思想和认知进行修正和引导。
可以说是孩子接触真正的系统知识前,除父母和亲人之外的另一个知识接触点。
陪着女儿看了一会儿,她似乎也没像她自己所说的那么觉得难。
只是孩子心里对他的一种撒娇和依赖。
陈青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为了工作,他对于家庭的责任似乎尽得太少了。
晚饭之后,韩啸发来消息,他的渠道有时候真的比正规的行政手续调查得还快。
韩啸的效率一向很快。
而这种速度的背后,本来也有制度约束,然而却有另一套规则规避了制度的约束,只是普通人很难接触得到罢了。
第二天下午,陈青下班之后直奔啸天实业在苏阳市的办公室。
当他赶到韩啸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他正对着几份文件发呆。
“怎么了?”
韩啸抬起头,脸色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陈主任,您看看这个。”
他把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推到陈青面前。
陈青坐下,把复印件拿到手上。
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上面列着几十笔转账记录。
收款方都是那些空壳公司——宏远贸易、恒通商贸、瑞丰实业……付款方却各不相同,有海市的、有京市的、还有几个境外账户。
韩啸指着其中几笔。
“您看这些——宏远贸易那500万,是从一家叫‘瑞联投资’的公司转过来的。瑞联投资的法人,姓周,叫周海东。”
陈青心里一动。
周海东。这个名字他在哪见过?
韩啸继续说:“周海东这个人,您应该还记得。林州康乐年华的法人。后来被抓了,但公司还在。这家瑞联投资,就是他名下的一家公司。”
陈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康乐年华。
养老地产案。那个骗了林州1200万补贴的公司。
“你的意思是,百鸟金融和康乐年华背后的资本有关联?”
韩啸点点头。
“不止有关联。我顺着往下查,发现瑞联投资的资金,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境外账户——开曼群岛的那家基金。而这家基金的操盘手,名叫詹姆斯·陈。”
陈青瞬间就明白了。
康乐年华的案子里,周海东的资金,最后也是流向了开曼群岛。
但是否是同一家资本,或者是资本背后的实控人就是这个名叫“詹姆斯·陈”的呢?
韩啸又翻出另一份材料。
“还有更奇怪的。这些空壳公司的还款,您猜是从哪来的?”
陈青看着他。
韩啸说:“还是从这家基金。詹姆斯·陈控制的基金,每个月按时把钱打给这些空壳公司,然后空壳公司再还给百鸟金融。这样一来,这些贷款就显示‘正常还款’。”
“也就是说,百鸟金融左手放贷,右手还钱?”
韩啸点点头。
“对。用境外基金的钱,给自己还款。账面上干干净净,谁也查不出问题。”
陈青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百鸟金融的模式,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不只是在赌经济向上,还在玩资金的自循环——用境外的钱,维持境内的资产包。只要境外资金不断,这些空壳公司的贷款就永远“正常”。
但万一境外资金断了呢?
那些买了AbS产品的投资者,怎么办?
他想起储德明的话——“风险被时间稀释了”。
现在他才明白,这个“稀释”,不只是时间的稀释,还是空间的稀释——把风险转移到境外,转移到看不见的地方。
从韩啸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陈青开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资金流向。
他想起储德明画的图——那一圈一圈的链条,像一条首尾相连的蛇。
现在他知道,这条蛇的头和尾,都攥在一个人手里。
詹姆斯·陈。
滕尚的大学同学。
开曼群岛的基金操盘手。
第二天上午,陈青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一个电话。
是省金融办打来的。
“陈主任,下午有个监管协调会,金融办牵头,银监局、证监局都参加。沈主任说让您代表发改委出席。”
陈青愣了一下。
监管协调会?
这种会,他一个分管政策研究的副主任,以前从来没参加过。
“好。几点?”
“下午三点,金融办三楼会议室。”
电话挂断。
陈青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这个会,是沈振海安排的?
还是有人想看看,他陈青到底想干什么?
下午三点,金融办三楼会议室。
陈青到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银监局来的是个副处长,姓王,四十来岁,一脸的精明。
证监局来的是个处长,姓刘,五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稳重。
金融办主持会议的是个副主任,姓周,陈青在海市那晚见过。
还有几个人,陈青不认识,但从座位上看,应该是人民银行和其他相关部门的。
周副主任开场,没有废话。
“今天这个会,是例行的监管协调会。主要议题是——新型金融业态的风险防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最近省里有些金融科技企业,发展很快,模式也很新。银监局、证监局都在关注。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想听听各自的看法,有没有需要协调的地方。”
王副处长先开口。
“银监局这边,主要监管的是金融机构。这些金融科技企业,不是金融机构,我们管不着。但他们的业务,确实涉及到银行贷款。我们最近也在研究,看看能不能从资金来源上做一些限制。”
刘处长接过话。
“证监局这边,主要监管的是证券发行。这些企业的AbS产品,只要材料齐全、信息披露完整,我们没理由拦。但我们也注意到,有些产品的底层资产质量,可能存在隐患。问题是,我们没有权力去查底层资产。”
周副主任看向陈青。
“陈主任,发改委这边,有什么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