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天幕压在荒原尽头,死气沉沉的风卷着细沙掠过干裂的土地。
高空之上,克劳苏娜悬停在云层下方,一眼就瞅见了那面张扬的黑龙战旗。
灰扑扑的天地间,那团翻卷的黑布格外扎眼,像一团被钉死在长杆上、永不熄灭的黑暗野火。
可看着看着,她松散的眼神微微眯起。
不对劲。
维兰瑟的据点明明在正北,底下这支浩浩荡荡的方阵,却绕着大弯往西北斜切,刻意绕开了近路,摆明了心里有鬼。
她双翼一敛,身形化作一道灰影,贴着军阵顶端轻盈掠了一圈。
标准的兽人战时龟甲阵。
外围猪头人重步兵举着巨盾死死扣合,盾墙密不透风,矛尖从缝隙里斜刺而出,层层叠叠,像一头竖起全部尖刺的凶兽。内层的豺狼人骑兵全数弃了坐骑,牵着鬣狗徒步前行。
那些素来凶戾的魔兽此刻蔫头耷脑,吐着舌头喘气,连抬蹄的力气都没有,浑身弥漫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最压抑的是阵心。
一排排简陋的木担架层层排布,躺满了纹丝不动的伤兵。整支队伍走得极慢,不是力竭,是军心彻底悬在半空,人人自危,不敢落脚。
克劳苏娜轻飘飘落地,一晃身变回龙人形态。
灰鳞红瞳,身形挺拔,她揣着手往前踱了两步,嗓门大大咧咧传开:
“吉斯克!别在里面装死了,我知道你在这里,快出来!”
轰——
行进的军阵瞬间定格。
前排猪头人重步兵齐齐踏地,巨盾砸落泥土,沉闷的震响连片炸开。无数冰冷的矛尖瞬间调转,齐刷刷锁定孤身的她,戒备的寒意瞬间铺满旷野。
这不是敌意,是獠牙军团刻进血脉的死规矩:军阵行途,生人靠近,先锁死再说。
克劳苏娜见状翻了个白眼,一脸无所谓地抬手:
“行行行,规矩真多。是我,克劳苏娜,你们这群家伙眼睛都瞎了?”
军阵死寂无声,没有一人松动。
几秒后,密闭的盾墙裂开一道窄缝。
耶克姆走了出来。
这只豺狼人副官半边耳朵残缺,脸上旧疤纵横,灰毛干涩脏乱。外披的军官大衣邋遢拖沓,沾满泥血,整个人像一把常年藏在鞘里、不见天日的冷刃,冰冷又刻板。
他嗓音沙哑冰冷,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克劳苏娜大人,请证实身份。”
克劳苏娜愣住了,低头打量自己这大公领独一份的龙人样貌,哭笑不得:
“我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还用证?哪个蠢货恶魔敢变我的模样,不怕被我扒了皮?”
“近期阴影魔物异常猖獗,高阶恶魔拟形无懈可击。”耶克姆眼神纹丝不动,谨慎到近乎偏执,“军中刚遭遇大乱,任何人都不能信。”
“好家伙,够严谨。”克劳苏娜摊手摆烂,“那你说怎么证明啊?喷口龙息给你们开开眼?还是我变龙身绕场飞一圈?”
“龙息可以用法术代替,幻术可以欺骗视觉。”耶克姆字字生硬,堵得她死死的。
克劳苏娜彻底没辙了:
“合着我干啥都是假的?耶克姆,你故意找茬是吧?”
耶克姆沉默两秒,冰冷的眼底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松动,压低声音:
“前年某天的深夜,在大公的酒窖里,你搬走了多少桶陈年麦酒?”
这话一出,克劳苏娜脸颊一抽,瞬间尴尬。
她自以为摸黑偷酒偷得天衣无缝,原来全程被这老阴比看在眼里。
她磨着牙,小声咕哝:“三桶。闭嘴,这事不许外传。”
耶克姆紧绷的肩线彻底松弛,侧身让开道路,语气依旧冷冰冰:
“属实,请进。”
盾墙缓缓分开大口子,克劳苏娜揣着一肚子吐槽往里走,刚穿过防线,就看见了吉斯克。
这位豺狼人统帅此刻狼狈得离谱。
半截断斧杆当拐杖撑在手里,左腿绷带浸透黑红血污,右臂高高吊在颈间,彻底废垂着。左眼肿成一条死缝,满脸血污伤痕,缺了颗獠牙,往日那副嚣张狡诈的统帅气派,折损大半。
但那双仅剩的右眼,依旧精亮,藏着老狐狸般的算计与沉戾。
克劳苏娜嘴边的玩笑瞬间收了,语气随意却沉了几分:
“谁把你揍成这副熊样?快告诉我,我要揍它!”
吉斯克靠着斧杆勉强站直,扯着破嘴角痞气一笑,透着几分狠戾:
“一个叫莫尔甘的阴影刺客,挺能藏。”
他喘了口气,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晚在帐里排防务,身边没带重兵器,就揣了把小短刀。那东西从影子里钻出来偷袭,阴得很,连捅三刀。”
耶克姆在旁冷声补全,惜字如金:
“元帅硬挡两记致命伤,左腿贯穿。反手重创刺客,逼退对方。”
“没办法,老子命硬。”吉斯克嗤笑一声,痞气十足,“不拼就得死,那群弟兄没人带。”
“戈尔贡呢?怎么没见到他,难道被捅死啦?”克劳苏娜直奔重点。
吉斯克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眼底的狡诈褪去,只剩冷硬:
“他临阵倒戈了,还好我反应及时,把他脑袋拧下来了。”
“养不熟的牛头畜生。”他吐了口浊气,“我们供他粮草军械,把他喂大,转头就趁我遇刺、军中乱套的时候偷袭指挥部,野心够大。”
“损失如何?”
“老子留后手了,没让他掀翻大局。”吉斯克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就是折了几个老弟兄,可惜了。”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古老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维兰瑟缓步走来。
苍老的德鲁伊鹿角藤蔓微绷,周身萦绕着森林与岁月沉淀的静谧气息,语调平缓厚重,不带锋芒,却字字压场:
“吉斯克,交出内奸吧。”
吉斯克身子一顿,抬眼望去,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试探,故作不懂:
“女士这话什么意思啊?我军内乱,是戈尔贡那混蛋搞的鬼,哪来的内奸?”
“不用装糊涂。”维兰瑟轻轻摇头,语速平缓笃定,带着长者的通透,“戈尔贡叛变的时机太过完美。精准卡在你重伤、防务瘫痪、军心最乱的一刻。没有内应通报消息,你觉得可能吗。”
“你的军中,藏着给阴影势力递消息的人。”
吉斯克眼底的侥幸彻底散去,沉默片刻,无奈摊手,痞气的语气里裹着冷肃:
“我手下跟着我打了十几年仗,个个都是老兄弟。说实话,我不想查,更不想杀。”
“讲私情没用。”维兰瑟语气依旧稳重,不带半分波澜,“现在交出来,咱们自己解决,如果交给忠诚之柱去查,你自己干的那些破事,都要抖出来了。”
吉斯克盯着地面的血泥,咬牙啧了一声,彻底松口:
“耶克姆,把洛革带过来。”
耶克姆神色微变,却从不多问,应声转身离去。
片刻后,一名豺狼人被带了上来。
洛革穿着不合身的百夫长皮甲,皮毛脏乱,鼻梁旧疤狰狞,唯独一双琥珀色瞳孔干净异常。他单膝跪地,脊背挺直,沉默不语。
吉斯克没看他,避开了眼底的复杂与惋惜,只淡淡道:
“维兰瑟女士问话,老实交代。”
洛革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委屈:“元帅,我跟您十几年——”
“少废话。”吉斯克打断他,语气痞硬又冷酷,“问什么答什么。”
洛革喉结滚动,最终死死闭嘴,起身走到维兰瑟面前。
克劳苏娜见状懒得墨迹,仰头冲高空喊了一嗓子:
“希诺菈!别想着偷懒了,下来干活!”
一道轻灵又冷冽的青灰龙影俯冲落地。
化作人形的希诺菈看着年岁极小,身形稚嫩,浅青鳞片冰凉剔透,一双竖瞳满是不属于幼龙的残忍顽劣。她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一点浅浅的、恶作剧似的笑。
“又有小虫子要审呀?”
她语气软糯,眼神却冰冷嗜血,十足的幼龙反差感。
“半个小时,撬开他的嘴。”克劳苏娜随意道,“问不出来,你就陪着他挨罚。”
希诺菈眼睛一亮,反倒兴奋起来,调皮地眨眨眼:
“不用半小时,姐姐看着就好。我最喜欢逼叛徒说话了,可好玩了。”
说罢,她小手一拎,干脆利落地押着洛革往后阵走,步伐轻快,丝毫没有审讯的凝重,反倒像去玩游戏。
旷野瞬间安静下来。
维兰瑟静静伫立,鹿角藤蔓轻缓起伏。克劳苏娜百无聊赖地踱步,时不时扒拉一下风吹过来的枯草。吉斯克拄着断斧,眼底阴晴不定,不知在盘算什么。
时间缓缓流逝。一刻钟刚到,希诺菈就晃悠着步子回来了。
她身上干干净净,半点污渍没有,脸上还带着点没玩够的遗憾。
而她身后的洛革,早已脱力佝偻,手臂脱臼、骨骼错位,整个人濒临昏厥,全靠一口气吊着。
“招啦。”希诺菈拖着长调,语气轻松又残忍,“是耶诺古。”
这四个字落地,空气骤然一冷。
维兰瑟鹿角微震,沉稳的眼底掠过一抹深重的阴霾。克劳苏娜挑了挑眉,略显意外。
唯独吉斯克,右眼猛地骤缩,眼底的狡诈彻底化作滔天冷怒,恨自己识人不明,被神权算计了手下。
“他说耶诺古天天给他托梦,许愿给他当豺狼人督军。”希诺菈兴致勃勃地复述,像在讲趣事,“他就傻乎乎帮戈尔贡传情报、开防线,让拔扎戈的阴影部队偷偷摸了进来哦。”
“天真。”克劳苏娜嗤了一声。
可维兰瑟却缓缓摇头,稳重的声线带着笃定的洞悉:
“不对。不信耶诺古的豺狼人整个多元宇宙要多少有多少,祂怎么可能单独认识洛革,肯定有人告诉了洛革的信息”
她缓步上前,声音沉稳温和,却直击要害:
“告诉你梦中神只是耶诺古的,是谁?”
洛革眼皮颤抖,气息破碎微弱:
“我不知道祂是谁……是祂自己告诉我,祂……是耶诺古……”
维兰瑟沉默颔首,不再追问,语气平静下令:
“先关起来吧,过几天交给维尔娜,让她去处理。”
希诺菈乖巧应下,拎着半死的洛革离开,走的时候还小声嘀咕:“没劲,还没玩够呢。”
等人走远,克劳苏娜看向吉斯克,语气懒散却带着警告:
“吉斯克,管好你的兵。下次再出这种神棍内鬼,我可不给你面子。”
“明白。”吉斯克压下所有情绪,恢复那副油滑又严肃的模样,,“下次谁敢反,我亲自扒了他的皮。”
“行。”克劳苏娜摆摆手,毫不在意,“撤了,回去睡觉。”
十三条巨龙振翅腾空,呼啸着冲入云层,转瞬远去。
荒原之上,只剩残破的獠牙军团缓缓挪行,黑龙战旗裂痕累累,在风中飘摇。
维兰瑟独自立在原地。古老德鲁伊的感知穿透大地与风雾,悄然铺展四方。
她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无人察觉她眼底深处的沉沉忧虑。
方才叛徒招供耶诺古现身,可天地间流淌的阴影本源力量,半点也未曾消散、减弱。非但没有消散,反而依旧蛰伏在这片土地之下,浓稠、阴冷,蓄势待发。
这根本不是神只蛊惑凡人的手尾。这只是一场更大阴影阴谋的小小铺垫。
就在她感知蔓延的瞬间,遥远的墨铁山脉阴影夹缝中,一双漆黑无形的竖瞳悄然睁开。
拔扎戈的虚影隐匿在最深的黑暗里,遥遥望向荒原中央的德鲁伊身影。
它静静窥视一瞬,不带任何气息。
待维兰瑟的感知即将扫至山头的前一秒,黑影微微蜷缩,彻底消融进无边黑暗,悄无声息遁入地底,再无踪迹。
风过荒原,吹散尘埃。
维兰瑟收回目光,面色沉静如水,心底的担忧却层层堆叠。
明面的叛徒落网了。可藏在阴影里的真正猎手,依旧蛰伏在暗处,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