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城墙轰然陷落，厮杀却远未终止。
真正的炼狱，才在悬脊城内城的街巷间拉开帷幕。这里不同于外城规整的路网与建筑格局，曾是古老人类帝国的权力核心。
圣科恩大教堂、贵族宅邸、神殿、皇家档案馆鳞次栉比，一座座建筑历经数百年风雨，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岁月沧桑与过往的鲜血。如今，昔日盛景尽数化为断壁残垣。
维尔娜立在城墙垛口之上，目光俯瞰整片内城。天色尚沉，青白色的天光正缓缓从天际晕开，还未彻底驱散夜色。邪能结晶散发出惨绿幽光，笼罩着整片废墟，将此地映照成一座沉寂的水下墓园。
“维里斯，汇报兵力布防。”
亲卫长维里斯上前，展开一张沾染血渍的羊皮地图，声线低沉而急促：“内城东西长约二里，南北宽约一里。全域分为三大片区：东区是贵族宅邸废墟，楼宇密集、巷道狭窄，极适合近身缠斗；
西区为神殿与档案馆旧址，场地开阔，但建筑坍塌严重，掩体交错，视野复杂；正中便是圣科恩大教堂，主体半嵌在山体之中，目前尚未侦测到恶魔主力踪迹。”
“敌方数量与兵种。”
“经鹰身女妖空中侦查，城内恶魔总计三千八百余头。主力为狂战魔、判魂魔，辅以蛇魔，另有少量魅魔混杂其间。这群魔物各自为战，并无统一号令。
据情报，首领维洛斯蛰伏在大教堂地下，但它的指令根本无法传达到外围战线，恶魔全凭本能行动。”
维尔娜沉默数息。
群魔各自为战，意味着每一道街垒、每一栋残楼、每一条巷道，都会成为独立的战场。没有指挥的敌人固然章法混乱，可行动毫无规律，反而更难预判与清剿。
“传令，哥布林部队进驻东区。”维尔娜身形一动，借着墙体借力轻盈跃下高墙，皮靴踏在碎石堆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鹰身女妖编队封锁西区空域，严防恶魔借屋顶逃窜。卓尔主力随我从中路推进，直取圣科恩大教堂。”
她暗红色的眼眸扫过身后列阵的卓尔战士，语气冷冽：“全域清剿，不留活口。”
早在战前部署阶段，这支哥布林游击队的来历，便已在军中传开。
数月前，吉斯克回到大公领休整，翻阅阿格瑞克围城战的旧档时，注意到一支特殊部队，塔莉亲手组建的哥布林火枪队。
当初正是这群小家伙，在阴暗潮湿的下水道中，以炼金火枪的爆破弹掀翻了恶魔孵化巢，立下大功。
吉斯克看完卷宗，当即找到黑铁城的地底侏儒，下达了指令：仿制，大批量量产。
地底侏儒精通器械与锻造，短短一月便吃透了火枪技术，又耗时两月搭建起完整生产线。三个月光景，五千支炼金火枪走下工坊，武装了五千名哥布林。
这种武器成了哥布林的新宠。射程远胜吹箭，安全性高于短刀，精准度远超手雷。特制的炼金弹丸附带邪能爆破效果，哪怕是狂战魔坚厚的甲壳，也能轻易击穿。
每名参战的哥布林配齐一套制式装备：后背背负炼金长火枪，腰间插着近战应急的炼金手铳，身侧别着匕首，胸前挂满炼金炸弹。三千名踏入东区废墟的哥布林，宛如一座座移动的军火库。
黎明未至，哥布林部队悄然潜入东区。
这片宅邸废墟巷道纵横，断墙林立。第一批遭遇的恶魔，是五头闲散的狂战魔。它们围坐在一处还冒着青烟的篝火旁，全无警戒。在内城城墙未曾失守前，这些魔物从未想过，敌人能如此快地攻入腹地。
哥布林分三路同时发难。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骤然炸响，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宛若惊雷滚过山谷。三颗炼金弹呼啸而至，三头狂战魔的头颅瞬间被爆破弹撕裂，黑血与骨碴溅落一地。
余下两头狂战魔骤然惊醒，慌忙伸手去抓身旁的兵器，可一切都晚了。
哥布林已然近身，手铳径直抵住恶魔下颌，扣动扳机。又是一声轰鸣，第四头狂战魔倒地毙命。最后一头刚摆出反击姿态，数把匕首同时刺入它的腰腹，挣扎数下后便没了声息。
从枪响到战斗落幕，前后不足十息。
哥布林熟练地为火枪填充火药与弹丸，检查手铳燧石，拖着恶魔尸体隐入残墙之后。这是东区的第一场厮杀，也为接下来整整一上午的残酷巷战，定下了基调。
战斗持续至日上三竿。
哥布林如同成群的蚁群，在废墟中步步推进，一寸寸蚕食恶魔的防线。街巷、楼宇、地窖，处处都在爆发激战，枪声、爆炸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恶魔生来不惧刀剑弩矢，亦对普通魔法有一定抗性，可这种能远程爆破的炼金火器，让它们第一次生出发自心底的恐惧。
但哥布林也在付出惨痛代价。
受挫之后，恶魔迅速调整战术。狂战魔不再分散游荡，转而抱团集结；判魂魔抢占各处制高点，不断掷出邪能火球，轰击每一个暴露身形的哥布林；蛇魔则借助巷道拐角设伏，以淬毒匕首回敬对手的游击战术。
一支哥布林小队穿行在狭窄巷道时，猝不及防遭遇三头蛇魔突袭。魔物从两侧断壁纵身跃出，六柄淬毒匕首在幽绿邪光下寒光森然。距离过近，长火枪已然来不及瞄准。
哥布林反应极快，当即弃掉长枪，拔出手铳。两声枪响过后，两头蛇魔应声倒地。最后一头蛇魔的匕首已然刺至眼前，一名哥布林侧身闪避，反手将匕首捅入对方咽喉。
小队队长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他并未上前缠斗，而是蹲在巷道拐角，用火枪死死封住蛇魔退路。一头负伤的蛇魔试图逃窜，被他一枪轰碎膝盖，紧接着补上一刀，彻底终结了对手。
“主母，东区战损两百名哥布林。”维里斯的声音适时在维尔娜身侧响起。
维尔娜脚步未停，此刻她正率领卓尔主力沿着内城主干道向前推进。东区传来的枪声与爆炸声连绵不断，仿佛永不停歇的震颤。
她暗红色的眼眸微微一动，淡淡下令：“调一部分鹰身女妖前往东区支援，不能让他们陷入包围。”
西区的战场，是截然不同的打法。
神殿与档案馆的废墟楼宇稀疏，场地更为开阔，可坍塌的穹顶、断裂的石柱、倾颓的墙壁交错分布，每一处掩体后都可能藏着杀机，淬毒箭矢随时会从阴影中射出。
鹰身女妖盘旋在半空，凭借远超地面种族的视野，不断发出尖啸指引队友，同时盯防着屋顶动向。但凡有恶魔想要借机逃窜，都会第一时间被空中猎手盯上，利爪顷刻便能撕碎躯体。
恶魔同样动用了空中力量。潜藏在坍塌穹顶中的翼魔成群涌出，迎着鹰身女妖扑去，惨烈的空战就此爆发。
翼魔数量不多，却个个悍不畏死，以血肉之躯阻拦空中封锁，为地面同伴争取喘息之机。
地面上，卓尔战士列阵稳步推进。真正令恶魔陷入绝望的，并非卓尔寒光闪闪的弯刀，而是从石缝、地砖之下源源不断涌出的蜘蛛。
这是卓尔族群驯养的群猎蛛，灰白、褐黑各色蛛群潮水般蔓延开来，密密麻麻铺满地面、墙壁与断梁，朝着恶魔蜂拥而去。
狂战魔甲壳坚硬，寻常蛛牙根本无法刺穿外壳。可魔物不怕物理伤害，却打心底畏惧这种被无数细碎冰冷的生灵爬满全身的触感。
蛛群顺着甲壳的缝隙、耳孔、鼻孔钻入体内，钻心的刺挠与不适感彻底击溃了它们的心理防线。
一头判魂魔正挥舞巨斧厮杀，忽然察觉到脖颈处传来异样。它抬手拍打，手背又落下数只蜘蛛。
低头望去，四面八方全是涌动的蛛群。凄厉的嘶吼响彻废墟，它慌乱地抡动巨斧，砸断身旁石柱，可越挣扎，蛛群攀爬得越快。很快，这头判魂魔四肢瘫软，轰然倒地。
紧随而至的卓尔战士挥动弯刀，利落收割下被困住的恶魔性命。
神殿台阶上，一头负伤的判魂魔依旧死战不退。它甲壳碎裂，右臂齐根断掉，仅凭左臂挥舞巨斧，凶悍不减。
三名卓尔从三面包抄，弩箭穿透它的肩膀，匕首刺入腰侧，弯刀削去它半只耳廓。可这头魔物始终屹立不倒。
猛然间，它发出狂暴的咆哮，巨斧横扫而出，将一名卓尔拦腰斩断。
“全员散开！”小队队长厉声喝令。
卓尔众人迅速向两侧避让，数支弩箭齐发，接连洞穿判魂魔的胸口。黑红色的邪能血液喷涌而出，魔物终于支撑不住，身躯一歪，从高高的台阶上滚落。
队长缓步走到尸身前，举刀对准它的咽喉。濒死的判魂魔忽然咧开嘴，露出狰狞的神态，残存的左臂奋力挥出巨斧。
利刃擦着队长的脚踝劈下，他吃痛倒地，手中弯刀依旧精准刺入对方咽喉。巨斧停在他头顶三寸处，随后重重滑落。
同伴上前将受伤的队长搀扶起来，他脸上并无惧色，反而挂着一抹坦然的笑意。他的肩头，一只灰白色的蜘蛛静静蛰伏，八只复眼在微光里泛着冷光。
整场西区战事，就在蛛群牵制与卓尔强攻的配合下，稳步推进。
中路战线由维尔娜亲自统领，战术稳扎稳打：卓尔主力沿主干道缓步向前，两翼依托哥布林与鹰身女妖掩护。
不求速胜，但求步步为营。每拿下一条街巷便构筑临时据点，每攻占一栋建筑，便彻底清剿所有角落。
这里是通往大教堂的最后屏障，恶魔的抵抗也最为疯狂。
第一道防线，是被街垒彻底封死的主干道。街垒之后盘踞着五百余头恶魔，狂战魔列在前排充当肉盾，判魂魔居中输出，蛇魔则潜伏在两侧屋顶伺机偷袭。
维尔娜没有贸然强攻。她下令鹰身女妖从空中投掷炼金烟雾弹，灰白浓雾瞬间笼罩整条街道，遮蔽恶魔视线。
随后让哥布林借助四通八达的下水道，绕至街垒后方，优先清理屋顶的蛇魔。待后方骚乱响起，卓尔主力才从正面发起冲锋。
腹背受敌的恶魔瞬间陷入绝境。正面是如林的弯刀，后方是如雨的火枪，上空还有鹰身女妖俯冲袭扰。
激战半个时辰后，街垒彻底被攻破，满地皆是恶魔尸体。此战卓尔伤亡不足百人，逝者大多倒在判魂魔临死前的疯狂反扑之下。
维里斯蹲在一具判魂魔尸体旁，用弯刀划开对方胸口，取出一枚散发着暗红微光的邪能核心。这是恶魔的力量本源，也是打造魔法武器的珍贵材料。
“主母，这枚核心纯度极高。”他将结晶呈上。
维尔娜接过邪能核心，在手中轻掂。晶体内部流转的光芒，宛如一颗仍在搏动的心脏。“妥善收好，一枚至少价值五百金币。”
越过街垒，第二道屏障赫然出现，一座穹顶坍塌、四壁尚存的残损神殿，天然形成了易守难攻的堡垒。殿内聚集了三百头狂战魔与数十头判魂魔，暗处还有蛇魔游走巡逻。
维尔娜驻足殿外，暗红色的眼眸扫过破损的墙壁与拱门：“玛莎，探查内部兵力与异动。”
蛛后祭司玛莎闭上双眼，双掌按在冰冷的石板上，嘴唇无声翕动。
片刻后她睁开眼，沉声回报：“殿内共计三百余头恶魔，主力聚集在中央大厅，回廊仅有少量巡逻兵力。另外，大厅地下有异常邪能波动，疑似布置了召唤法阵。”
维尔娜瞳孔骤然一缩。
召唤法阵！一旦让恶魔完成仪式，地底深处将会源源不断涌出援军，甚至可能召唤出高阶魔物，战局将彻底失控。
“不能再等。”她反手抽出腰间弯刀，“卓尔正面强攻神殿正门，哥布林潜入两侧回廊，切断敌人退路。鹰身女妖从穹顶缺口俯冲，打乱敌方阵型。”
她顿了顿，周身气场骤然凌厉：“我先行入殿，众人见我动手，即刻跟进。”
话音落下，维尔娜纵身跃入穹顶的巨大缺口，稳稳落在大厅中央的石板地上。银白长发在天光与邪光交织下肆意飞扬，弯刀已然握在手中。
殿内恶魔猝不及防，一时间竟陷入呆滞。
就是这转瞬的空隙，维尔娜动了。弯刀横斩而出，利落划开身旁一头狂战魔的脖颈，喷涌的黑血溅上她的脸颊，她视若无睹。反手再撩，第二头恶魔的头颅腾空飞起。
她如同一道黑色旋风杀入敌群，每一次挥刀都带走一条性命，脚下的石板很快被血水浸透。数十只专属的契约伴生蛛从她肩头、衣褶、刀鞘中涌出，化作灰白色的浪潮，扑向周遭魔物。
这些蜘蛛与西区的群猎蛛截然不同，是常年伴她左右的伙伴，亦是她在黑暗中最忠实的助力。
惊醒的恶魔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维尔娜身形辗转腾挪，借着殿内阴影不断变换位置，在魔物之间游走突袭。短短七息，她身侧便倒下十几头恶魔。
就在此时，卓尔大军冲破正门涌入神殿，弯刀、匕首、短弩齐齐发难。哥布林也从回廊现身，火枪轰鸣，清扫侧翼残敌。鹰身女妖俯冲而下，利爪撕裂恶魔甲壳，尖锐的嘶鸣震得魔物心神大乱。
半个时辰后，神殿大厅沦为一片血泊，三百余头恶魔尽数伏诛。玛莎及时布下静默结界，压制住地下的召唤法阵，维尔娜上前一刀劈碎阵眼，彻底断绝恶魔召唤援军的可能。
维尔娜拄着弯刀喘息，右肩的旧伤再度崩裂，黑色的血液顺着手臂缓缓滴落。她摸出腰间药剂仰头灌下，稍作休整。
“主母，东区全域肃清。”维里斯快步走来汇报。
“西区也已清理完毕。”玛莎紧随其后，“空战的翼魔全部剿灭，空域彻底掌控。”
维尔娜微微颔首，抬眼望向远处。半嵌在山体中的圣科恩大教堂矗立在前方，庞大的建筑在初升的朝阳下投下厚重阴影，如同蛰伏的远古巨兽。
“维里斯，挑选百名精锐随我直入大教堂。其余人马就地休整，排查整片内城残余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