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夜晚就这样到来了。
易中海家喜气洋洋，刘海中家也不遑多让。
虽说刘光齐受到了处分，好歹工作没丢，熬过了两年，处分一消，仍旧是正式工。
加上郑文丽也有了身孕，刘家的大孙子眼见要生了，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刘海中坐在八仙桌边上，手里捏着酒盅，滋儿咂一口，滋儿咂一口，脸上却没啥笑模样。
郑文丽挺着肚子，帮着婆婆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瞅见老公公那副样儿，悄悄捅了捅刘光齐。
刘光齐瞥了他爹一眼，话也不说一声，只是低头摆弄筷子。
刘光天、刘光福像是客人一样，缩着头坐在一旁。
有他们大哥在，他俩就是个透明人。
郑文丽擦了擦手，在刘海中旁边坐下，脸上堆出笑来：
“爹，大过年的，您怎么一个人喝闷酒？今儿可是年三十，高兴高兴！”
刘海中抬起眼皮瞅她一眼，把酒盅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
“高兴？高兴啥？”
他往窗户那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
“没想到啊，转眼间李源就变成了让人触不可及的地步。”
郑文丽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瞅了一眼。
心里明白了。
公公这是眼热呢。
刘海中这些年想当官，她是听婆婆提起过的。
五八年大跃进那会儿，厂里扩编，缺干部，刘海中觉着自己熬出头了，成天在家念叨“这回该轮到我了吧”。
结果呢？文凭不够，毛都没捞着一根。
自打那以后，这事儿就成了他一块心病。
平时不提还好，一提起来，那眼神都发直。
现在倒好，李源一个毛头小子，进了厂没两年，又是劳模又是先进，还被领袖接见——这他妈是人比人，气死人。
刘海中又灌了一口酒，咂咂嘴：
“你说说，我老刘在这厂里多少年了？锻工七级，技术过硬，哪点比他李源差了？凭什么他就能……”
“爹！”
郑文丽打断他，往门口瞅了一眼，低声说道：
“您这话可别往外说。李源现在什么身份？传出去让人听见，对咱家有啥好处？”
刘海中梗着脖子，想反驳，又找不出词儿。
郑文丽见他这副模样，眼珠转了转，往他跟前凑了凑：
“爹，我倒觉着，这是好事儿。”
刘海中一愣：“好事儿？”
郑文丽点点头：
“您想想，咱们跟李源是邻居。这回光齐的事儿，虽说是个过节，可最后不也没闹僵？他李源高抬贵手，咱们也上门赔了不是。这不就打上交道了吗？”
刘海中的眼珠子开始转了。
郑文丽继续说：
“往后他当了干部，厂里要有什么福利，什么好事儿，咱们不就占了巧？近水楼台先得月，这道理您比我懂。”
“就是爹您想当个车间组长什么的，有李源在领导跟前替您说句好话，估摸着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吧？”
刘海中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酒盅往桌上一撂，那点子闷气一扫而光，脸上竟然透出点红光来：
“文丽，你这脑瓜子……行啊！”
郑文丽抿嘴笑了笑，“所以啊，趁着年关，正是要跟李源多走动的时候。”
刘海中想亲自去，又抹不下面子。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在桌面上抠了抠，抠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个……大过年的，人家李源家里肯定不方便，咱这时候上门，是不是有点……有点……”
他“有点”了半天，也没“有点”出个所以然来。
郑文丽心里很清楚。
公公这是拉不下脸。
当初跟李源闹成那样，虽说后来上门赔了不是，可那另类的“赔礼道歉”，也是她郑文丽去的，刘海中这老脸，哪儿好意思往人家跟前凑？
她抿嘴笑了笑，把手里的筷子放下：
“爹，您要是觉着不方便，那就我跟光齐过去说句话。”
刘海中眼睛一亮，脸上那点子窘迫立马散了大半，嘴上还端着：
“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
郑文丽理了理衣襟，站起身来，“邻居之间串个门，拜个年，多正常的事儿。再说光齐跟李源都是一个厂的，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趁着年关走动走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刘海中连连点头：“对对对，文丽说得对。那……那你们去，赶紧去！”
刘光齐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听见媳妇说要带他去李源家，他脸色僵了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老爹一个眼神给压回去了。
郑文丽却没有看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算过日子。
那天为了救光齐，她跟李源钻了仓库……之后就有了身孕。
日子对得上。
可光齐回来后，为了遮掩，也对得上。
到底是哪个的，她心里头其实有个猜测。
那个猜测让她又慌又怕，又隐隐约约地……有点别的什么。
所以她近来一直鼓动着光齐多回四合院。
就是想多看看李源。
看一眼，心里踏实一点。
再看一眼，又慌一点。
就这么看来看去，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心里头那根弦，也越绷越紧。
刚才那些话，什么“李源当干部咱沾光”、什么“让爹当车间组长”，都是说给刘海中听的。
冠冕堂皇，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她心里清楚——
她就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去前院，去看看那个人。
郑文丽把围巾围好，拍了拍棉袄下摆，回头看了刘光齐一眼：
“走吧，趁着还没睡觉，去说句话就回来。”
刘光齐磨磨蹭蹭站起来，跟在她后头，往外走。
刘海中在后头喊：“文丽啊，说话客气点，别空着手去！”
郑文丽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门帘掀开，冷风扑进来。
她迈出门槛，往前院走去。
前院那边的灯光透过月亮门漏过来，昏黄昏黄的，却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子乱糟糟的念头往下压了压。
不就是拜个年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刘光齐跟在她后头，闷声闷气地说了句：
“文丽，你慢点走，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郑文丽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孩子。
她下意识地抬手，隔着棉袄，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那里头，正揣着一个秘密。
一个她自己都说不清、也不敢说清的秘密。
月亮门到了。
前院的笑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孩子的尖叫声和零星的鞭炮响。
郑文丽在门口站了站，抬脚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