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海棠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不知道是锅炉房太热，还是想到了自己的秘密。
她不好意思再待下去，跟孙师傅说了句，“不用了，师傅，我不等了。我就是……就是顺路过来看看。麻烦您了。” 便匆匆转身离开。
锅炉房的热气和煤烟味似乎还黏在身上，脸上莫名的热度也未完全消退。
于海棠没有径直走远，而是在拐过墙角、确认从锅炉房方向看不到自己后，停下了脚步，背靠着冰凉的砖墙。
她需要平复一下心跳，也需要……等一个人。
晚风习习，吹散了些许燥热的思绪，也让她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
那个隐蔽的小隔间，哗哗的水声，李源匆匆的背影，还有她自己那个无法言说的秘密……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在她心里形成了一个大胆的、或许有些冒昧的想法。
没过多久，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于海棠深吸一口气，从墙角转了出来，恰好拦在了李源面前。
李源显然没料到她会去而复返，还等在这里，脚步顿住，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和淡淡的疑虑：“海棠？你……”
“李源哥，”
于海棠抢先开口，这次她的声音清晰了许多，也镇定了一些，直视着李源的眼睛，“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刚才……看到你在锅炉房那边的小隔间洗澡。”
李源的眉头微微皱起，于海棠果然难缠，竟然跟踪自己？他没接话，等待于海棠的下文。
于海棠感到脸颊又开始发烫，但这次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继续说道：“那个小隔间……平时除了你，还有别人用吗？我是说，晚上下班后这段时间。”
李源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探究地看向她：“孙师傅还有和他交班的师傅偶尔会用。怎么了？”
“李源哥，我……我有点特殊情况，不太方便去厂里的大澡堂。我一直为这个事挺烦恼的。今天看到你用那个小隔间，我就想……就想问问，你能不能……跟孙师傅说说情，让我下了班也用一下？”
于海棠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李源。
这个请求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从小到大，她都是自己在家将就着，夏天的时候还好，屋里热，只需要用温水擦拭一遍身体就行了。
可冬天就老受罪了，虽然屋里烧着炉子，可屋里空旷，每次洗澡的时候，鸡皮疙瘩都冻出来了，还特别不方便，一盆水脏了，总得再换一盆吧？
只能让母亲或者姐姐帮她倒一下，再重新从铝锅里倒出来一盆，这样难免被家人看到，哪怕是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她也觉得难为情。
现在好了，有锅炉房这个可以洗澡的小隔间，她就可以放心的在里面洗，里面热气散不出去，又暖和又方便，再也不用蹲在家里的火炉旁了。
这个要求也没什么特别的，李源想了想，就答应了她。
紧接着，于海棠又红着脸，说出了另外一个相关的请求，“李源哥，那能不能再求你一件事......就是我洗澡的时候，你能不能帮我在外面看着，我怕万一有人闯进来了......”
这个请求就让李源有些发愣了。
他不是不明白于海棠的顾虑，可让一个男同志在女同志洗澡时帮忙看门？这……这成何体统？传出去，他就彻底跟于海棠牵扯不清了。
于海棠看到李源的表情，也知道自己的请求太过荒唐，脸更红了，简直要烧起来，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声音细若蚊蚋却坚持说完：
“我知道这……这很过分，很不好。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李源哥。那里就一个破帘子，门闩也不牢靠，我……我害怕。孙师傅他们毕竟是男同志，我开不了口。你……你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觉得可以信任的人。”
她抬起头，眼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不是做戏，而是真的急迫与无助，“我保证，就一小会儿，很快！而且……而且我会挑最晚的时候，等厂里几乎没人的时候再用。你就……就站在外面远一点的地方，要是听到有人过来，咳嗽一声，或者弄出点动静提醒我就行。求你了，李源哥……”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显得这角落的寂静与尴尬。
李源的眉头锁紧了。他确实不想和于海棠再有过多牵扯，更别提是这样容易惹出是非的麻烦事。
“那个海棠啊，你看，你跟雨水是同学，又一起分到了轧钢厂，关系一直不错。你要是真觉得一个人不方便，害怕，完全可以跟雨水说啊。她是女同志，陪你一起，或者在外面等你，不是更合适吗？”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妥当、最能撇清自己的解决办法。
把问题推给何雨水，既全了同事情谊，又避免了所有潜在风险。
然而，于海棠几乎是立刻就摇了摇头，“不行，李源哥。雨水……也不行。”
她咬了咬下唇，眼神闪烁，“我……我不想让雨水知道。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哪怕是她，我也不想说……”
她没法解释自己全身雪白的秘密，那是她最深的隐私和自卑，除了至亲，绝不能让任何人窥见，哪怕是关系好的女同学。
更何况，她心底还藏着另一层心思。选择李源，不仅仅是因为他和孙师傅熟稔，能帮她开口争取使用隔间的机会，更是因为……
她内心深处，对李源还存着一份未曾完全熄灭的好感和隐约的期盼。
让她在何雨水面前暴露自己的“怪异”和难堪？她宁愿在李源这里冒一点险。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李源，声音里充满了可怜的恳求：“李源哥，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可我……我真的只信得过你。我不是随随便便找个人的。要不是……要不是觉得你是个正派人，心里……心里也愿意跟你多说几句话，我绝不会开这个口的。”
李源感到一阵头疼。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可看着于海棠那恳求、信任甚至一丝羞耻的眼神，那句生硬的“不行”怎么也说不出口，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示人的一面吧。
四周只剩下风声和锅炉房隐隐的嗡鸣。
良久，李源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妥协：
“那好吧，不过说好了啊，每逢一、三、五的晚上，等厂里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我在这里等你，行了吧？”
话音刚落，于海棠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刚才的委屈和可怜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甚至下意识地轻轻跳了一下，脸上绽开一个极甜的笑容，声音清脆悦耳：
“谢谢李源哥！你真好！我一定听你的，就一三五，六点半以后，很快洗完，绝不给你添麻烦！”
她生怕李源反悔似的，说完这句，就冲李源挥了挥手，转身小跑着离开了，脚步轻快得像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小鸟。
李源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他没看到的是，于海棠在跑出他视线后，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狡黠的、带着些许得意的弧度。
女人呐，骗起人来那可是手拿把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