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的间隙,像紧绷弓弦上难得的松弛,带着一种虚幻的、随时会断裂的宁静。
持续了半个多月的激烈攻防与反突击,将日军“华北方面军”新任司令官冈部直三郎精心策划的“夏季讨伐”彻底挫败。
华北野战军不仅稳固了热河南部防线,还趁势在数个地段发起凌厉反击,将战线向东北方向稳步推进了二十至五十公里不等,兵锋直指热河重镇赤峰外围。
日军损兵折将,被迫转入全线防御,一时间无力再组织大规模攻势。
锦州前线指挥部,也终于可以从隐蔽潮湿的地下掩体,暂时搬到地面上来。
新驻地选在锦州西郊一处占地颇广的庄园。原主人是个投靠伪满、积极为日本人办事的刘姓乡绅,听说李星辰的大军逼近锦州,早就卷了细软跑得无影无踪,留下这座颇具规模、融合了中式庭院与些许西洋建筑元素的宅子。
青砖灰瓦,高墙深院,虽然部分屋舍在先前的小规模交火中有些损毁,但主体结构完好,稍加修缮便能使用。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城区,相对隐蔽,又有坚固围墙,适合设立指挥机构。
连续的高强度作战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让指挥部上下所有人都绷紧了弦。
李星辰深知张弛之道,在确认日军短期内无力反扑后,大手一挥,批准前线主力部队分批休整三日。指挥部也趁此机会,搬迁整理,稍作喘息。
庄园主院的正厅被改造成了新的作战指挥室,巨大的地图重新挂上墙壁,通讯线路如同蛛网般铺设开来。
参谋和机要人员在各厢房间穿梭忙碌,搬运文件、调试设备,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新鲜木料和淡淡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午后阳光正好,带着初秋特有的、不再燥热的暖意,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连续多日在地下室忍受潮湿和浑浊空气的人们,忍不住都深深吸了几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
“这院子可真不小,后面好像还有个花园?”苏婉换下飞行夹克,穿了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普通军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她刚刚协助地勤将她那架受了点“轻伤”的座机彻底检修完毕,脸上还沾着一点机油污渍,但精神看起来不错,正帮着通讯处的女兵们搬运一台沉重的电台。
“可不是嘛,苏队长。”一个圆脸的女机要员抹了把额头的汗,笑嘻嘻地说,“刚才小翠她们去后面打水,说发现后院假山后面藏着个好地方,有活水,还冒着热气呢!像是温泉!”
“温泉?”苏婉眼睛微微一亮。长期高强度的飞行和战斗,精神高度紧张,肌肉时刻紧绷,能泡个温泉放松一下,简直是梦里才有的奢侈。在笕桥航校和后来的部队里,能有口热水擦洗就不错了。
“真的假的?这地方能有温泉?”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参谋也凑过来,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圆脸机要员怂恿道,“林部长和刚来的沈处长好像已经过去了。”
苏婉想了想,手头暂时没事,去看看也好。她把电台交给旁边的男兵,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几个好奇的女兵朝后院走去。
穿过月亮门,绕过几丛有些凋零的菊花,果然看到假山掩映之后,别有洞天。一片不大的水池氤氲着白色的热气,水色碧绿,清澈见底,能看到池底铺着的圆润鹅卵石。
水池一角有活水潺潺流入,另一角有溢水口,保持着池水的流动和洁净。池边用青石砌得整齐,旁边还放着几张显然是原主人留下的竹制躺椅和小几。
林秀芹正蹲在池边,伸出一只手,小心地试探着水温。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身姿纤细,但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总有算不完的账目压在她肩上。
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来,见是苏婉,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带着疲惫的笑意:“苏队长也来了?这水真热,怕是真有四十多度,泡澡正好。”
而在水池的另一边,一个陌生的高挑身影正背对着她们,似乎也在观察这温泉。
她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将校呢女式军常服,深绿色,料子笔挺,衬得身段窈窕。头发是时下女学生流行的齐耳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光是看她的背影,就透着一股与这里灰扑扑的野战军氛围格格不入的精致和……疏离感。
听到林秀芹的话,那身影转了过来。
这是一张相当漂亮的脸蛋,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画着得体的淡妆。
但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却带着一种审视的、甚至有些许挑剔的目光,快速扫过苏婉沾着油污的袖口和林秀芹简朴到有些寒酸的衣着。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镀金的烟盒,正打开取出一支细细的香烟,动作优雅,但带着一种刻意展示的矜持。
“沈处长?”林秀芹站起身,客气地介绍道,“这位是航空兵指挥官,苏婉苏队长。苏队长,这位是沈安娜沈处长,刚从总部调来,负责我们指挥部新的通讯和密码破译工作,是电讯方面的专家。”
沈安娜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苏婉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对她过于年轻且不修边幅的外表有些意外。
她点燃香烟,吸了一口,轻轻吐出淡蓝色的烟雾,声音带着一种软糯的江南口音,但语调有些清冷:“这温泉倒是不错。只是这池子……未免简陋了些。在重庆时,温泉的池子都是用上好的玉石砌边,有专人伺候茶水点心。”
这话听着像是感慨,但细细品味,总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苏婉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林秀芹倒是神色如常,只是微笑道:“野战条件,能有一池活水热水,已经是难得的造化了。战士们在前线,有时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呢。”
沈安娜不置可否,又吸了口烟,目光转向温泉池:“既然发现了,倒是可以偶尔过来放松一下。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婉和林秀芹之间扫过,“总得有个先来后到,或者定个使用的章程。毕竟,指挥部里女同志也不少。”
这话里的意思就有点微妙了。苏婉本来对这温泉只是有点好奇,此刻听沈安娜这么一说,反倒生出了几分较劲的心思。
她向来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最烦这种弯弯绕绕和自以为是的优越感。
“章程?”苏婉笑了笑,走到池边,也蹲下身,学着林秀芹的样子伸手试了试水温,确实烫得恰到好处,驱散了秋日的凉意。
她干脆脱了鞋袜,挽起裤腿,将一双线条优美、但脚踝处有一道明显旧伤疤痕的小腿浸入水中,舒服地叹了口气。
“要什么章程?谁先来谁泡呗。沈处长要是讲究,可以等晚上没人了再来。我和秀芹姐不讲究,现在就想试试。”
说着,她竟然开始解军装上衣的扣子,一副真要立刻下去泡的架势。
林秀芹吓了一跳,连忙拉她:“苏队长,这……这光天化日的……”
沈安娜也愣住了,拿着香烟的手指停在半空,显然没料到苏婉如此“不拘小节”,或者说,如此不给她面子。她白皙的脸上掠过一丝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窘的。
就在这时,假山另一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却是刚才那个圆脸女机要员,带着几个年轻的女兵,簇拥着李星辰走了过来。
“司令,您给评评理嘛!”圆脸女机要员胆子大,笑嘻嘻地说,“这温泉就一个池子,咱们指挥部这么多女同志,苏队长、林部长,还有新来的沈处长,都看上了。您说,该谁先泡呀?还是定个规矩?”
李星辰是被这几个女兵半推半拉过来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他刚刚巡视完新指挥部的安防布置,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皮夹克,风尘仆仆。
看到池边这略显尴尬又有点好笑的场面,苏婉挽着裤腿坐在池边,林秀芹拉着她,沈安娜拿着烟站在一旁,脸色微妙,他立刻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胡闹。”李星辰笑骂了一句,走上前,目光扫过氤氲着热气的池水,又看了看池边姿态各异的三个女人,摇了摇头,“就这么个小池子,你们还争?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李某人的指挥部,连个澡堂子都修不起。”
他走到池边,弯腰,伸手撩了一下池水,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来。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做出了决定:
“这池子,位置不错,但小了。这样,传我命令,把西厢房那边几间空房打通,改成女兵浴室,多砌几个池子,引这温泉水过去。东厢房那边,改成男兵浴室。至于这个池子嘛……”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几女脸上露出期待或好奇的神色,才慢悠悠地说:
“我看这池子石材不错,水温也恒定。正好,今晚指挥部搬迁新址,又打了胜仗,我让后勤弄点酒肉来,就在这院子里开个简单的庆功宴。这池子,征用了,拿来温酒水,正好!”
“啊?”
“温酒水?”
苏婉、林秀芹,连同沈安娜都愣住了。
随即,苏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林秀芹也掩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就连沈安娜,那张总是带着矜持淡漠表情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裂痕,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想笑又觉得不雅,强行忍住,结果表情有点古怪。
“司令!您可真会想!”圆脸女机要员跺脚娇嗔,“这么好的温泉,拿来温酒!”
“物尽其用嘛。”李星辰一本正经,“温泉恒温,用来保持酒水醇香,岂不是正好?总比你们几个在这里争来争去强。行了,都别围着了,该干嘛干嘛去。晚上庆功宴,有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