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狸猫在迷迷糊糊中揉着眉心爬起了床。
昨天处理完剩下的事情之后不知为何，回到舱室一沾床就进入了梦乡。
甚至连衣服都没换去，被子也只拉到腰际。
她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呆，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将床头的终端摸到了手中。
屏幕亮起时刺眼的光让她眯了一下眼，好在起的并不算晚，距离检查还有四十分钟。
快速冲了个澡，简单打了打理头发，披上外套就出了舱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调到了日间模式，偶尔有人经过，朝她微微点头致意。
等她赶到医疗层时白狐已经到了，正坐在长椅上翻着份文件。
露塔头发还湿着，站在一旁用纸巾慢慢擦着耳后的水珠，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你们怎么都起这么早？不是说好八点半吗？一个两个七点就到了。”
狸猫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早好过晚。”
“而且你一个纯机械体，只要没坏零件都能活蹦乱跳的，我们可比不上。”
她侧头看了一眼白狐手里的那份文件，“共振报告？”
白狐点了点头，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L3层核电堆的年度检测，没什么问题。”
“热交换效率比去年提升了一些，新更换的冷却系统起了作用。”
鲍里斯准备好了设备，摘下眼镜擦了擦，“先做常规检查。谁先来？”
狸猫看着毫无动静的两人，耸了耸肩，“我先看看核心状态，感觉上比之前好了不少。”
鲍里斯引导着她在床边坐下，在后颈接了线缆，又在她太阳穴和手腕上贴了几个电极。
屏幕上的波形开始跳动，数字在快速滚动，显示出核心运行的实时状态。
他看了一会儿数据，又调出了之前几天的记录对比，把两个波形叠在一起看了很久。
“信号延迟已经降到正常范围内了。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在正常范围内。”
“新核心和神经系统的适配完全完成，恢复得不错，身体也没有明显问题。”
他转向门口，声音提了半度，“请露塔指挥官到旁边的房间，技术主管已经在等了。”
“您主要是更换新冷却液，在高温环境下的持续作战时间应该能延长不少。”
“旧的冷却液本就是测试产物，目前已经接近设计寿命了，循环效率在下降。”
露塔点了点头，把手中的湿纸巾甩进了垃圾桶。“换个冷却液要多久？不会影响出发吧？”
鲍里斯摇了摇头，“不会，最多半小时，您只需要躺着就行，技术主管会处理。”
狸猫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辛苦了，给白狐指挥官仔细查查，她似乎有些不太对。”
白狐在检查床边坐下，主动把后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后颈的接口。
“尽量在十点前完成检查，全员体检的安排怎么样了？”
鲍里斯接好线缆，启动了扫描程序，仪器发出一声轻响，屏幕上开始出现一组组数据。
“已经排好时间了，两个月能够完成检查。计划按照部门分批进行，不影响运作。”
他操作着仪器，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犹豫了一下。
“我想问一下那个人员调整的事情...大概什么时候开始？我需要提前安排交接。”
白狐看了他一会，“三个月后。会有新一批人员补充进来。”
“届时d6将启动为期两周的人员轮换计划，你负责带领新的医疗团队熟悉运作方式。”
“交接暂时不急，之前你的任期不是延长了吗？”
鲍里斯点了点头，把注意力转回到屏幕上，手指在几个关键参数上点了点。
检查很快完成，屏幕上的数据已经趋于平稳，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他撤掉了线缆，将仪器上的报告导出归档。
“指挥官，您的身体没问题。但您的注意力...如果不介意我直说的话......您在走神。”
“不是病理性的，更像是疲劳积累导致的注意力间歇性涣散。
“建议您安排一段完整的休息期，有些过劳。”
白狐摆了摆手，把衣领整理好，“等有时间再说，d6需要在近几个月保持紧急状态。”
鲍里斯轻轻叹了口气，看了旁边的狸猫和外面等着的露塔一眼。
“如果您在任务中感到注意力不集中，请及时报告。”
“目前来看可能是疲劳积累，但不排除其它问题，保持自我监测是必要的。”
这时，沃尔科夫穿着白大褂风风火火的冲进了医疗层，赶上了正要离开的三人。
“指挥官！还好赶上了。那颗VK-1核心的初步扫描有了新发现。”
他喘了一口气把平板举到白狐面前，“核心里面有一个存储区域。”
“它在通电后没有被激活，但这一般是用于存储制造信息的区块。”
他在平板上调出几张图，“莉娜正在尝试读取，进度很慢。”
“加密协议像是独立设计的，需要时间。乐观估计...至少一到两周。”
“我从来没见过的加密体系，像是专门设计的。强行破解可能会触发自毁。”
白狐接过平板看了一会儿，“向瓦莲京娜申请调用服务器集群，有结果向我汇报。”
“我们准备出发去熔炉，剩下的等返回后再处理。你的新助手表现怎么样？”
沃尔科夫点了点头，“哈珀已经进入实验室了。我觉得他想留下来。”
“我给他分配了非核心区域的工作，和VK-1的扫描数据保持隔离。”
“我不在的时候莉娜也会盯着他。目前看起来他对研究的专注程度很高，比我还拼命。”
露塔在旁边插了一句，“把他盯紧一点，习惯和忠诚都要慢慢培养。”
“他是LFG出身，就算现在是合作状态也要给他足够的时间证明自己。”
沃尔科夫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平板边缘摩挲了两圈，“指挥官，我有一个想法。”
“如果您愿意，可以将您自己现有的VK-3核心与VK-1核心进行‘信号桥接’。”
“这样也许能直接读取存储区域的内容。但这只是个理论设想。风险未知。”
狸猫皱了皱眉，立即出声打断，“否决，风险过高，不可控因素过多。”
“它的加密协议是独立的，我们不能确定它会不会在过程中对VK-3产生干扰或渗透。”
沃尔科夫把平板夹在腋下，“我知道，这也只是设想，当然不会让指挥官毛线。”
他快步离开了，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飘动了几下，消失在走廊拐角。
L0层灯光通明。西多罗夫已经完成了飞行前检查，正和靠在舱门边的地勤队长聊着。
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地勤队长笑得肩膀都在抖。
一旁的奥列格看到几人立即迎上前，“轻装配置，只有手枪，额外配了手电。”
“饮水和食品补给都有两到三天的量。保险起见还是备了三套防化服。”
他拍了拍脚边的一个装备箱，“猎隼那边...要不要派几个人跟你们一起？”
“哪怕在外围待命也行。万一......”
白狐检查了一下箱内物品，“不需要。熔炉是封存设施，人多反而容易引起注意。”
“保持通讯，如果有需要会联系你。”
奥列格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目送三人向停机坪走去。
见三人登机后西多罗夫在驾驶舱戴好耳机，向地勤组长摆了摆手，关上了舱门。
“指挥官，航线已经批了，到伏尔加格勒大概两小时。航线已经协调。”
白狐从舷窗外看了一眼，d6的地表入口正在视野中缓缓变小。
“飞马利诺夫卡空军基地，到达后你在那边等我们三天，最晚三天。”
“如果超过三天没有联系，优先通知总统先生和奥列格启动应急预案。”
西多罗夫的声音从前舱传来，“收到，指挥官。”
他深吸了口气，“我听医疗官说您在做人员调整，我这个位置...还能坐多久？”
“您之前说的退休...我需要做些准备。”
白狐沉默了一会儿，“目前暂定三个月后，但目前的直升机飞行员没有新的人选。”
“退休后直升机将正式划到你个人名下，永久保修，算是对你在d6工作的感谢。”
“当然你也随时可以回来，d6的门永远对你开着。”
西多罗夫笑了笑，声音里却尽是苦涩，“谢谢您，指挥官。我会做好我所有能做的。”
露塔皱了皱眉，贴到了狸猫身边，压低了声音，“他该不会是舍不得吧？”
狸猫看了驾驶舱一眼，“肯定舍不得，几十年都在d6....从年轻的时候就在。”
“半辈子都付出在这座地下堡垒里了，要离开就像是把根拔起来，哪有不疼的。”
话音刚落，西多罗夫不满的声音传来，“喂喂，我听见了，舱内通讯开着呢。”
“要不是为了娜塔莎我还真想继续留在这里。我也快五十了，进d6的时候才二十三。”
“我准备退休之后领养个孩子过日子，说不定还能培养个飞行员出来呢？”
露塔愣了一下，“行啊老西！到时候让他叫我姑姑！”
西多罗夫笑着，“你当姐姐还差不多，反正您三位也不会老。”
直升机进入平稳巡航，白狐在终端上调出那份关于“熔炉”的档案。
狸猫也凑了过来，档案的内容极少，几张平面图纸、一份设施简介、若干封存记录。
图纸上标注的层数只有六层，比d7小得多，结构也更简单。
地面层是入口和大厅，负一层是设备间和配电室，负二层到负四层是实验区。
负五层是物资仓库和应急避难所，负六层是测试场。
但最关键的入口精确坐标只写了一个笼统的描述。
【叶尔格尼丘陵北麓，距伏尔加格勒市区约一百公里】
白狐指了指那行字，“到军事基地后我们需要借调一辆越野车自驾过去。”
“早上我跟总统先生通过电话，他已经协调了。基地那边会给我们准备车辆。”
狸猫翻到档案的附录页，那上面有一张模糊的卫星照片。
拍的是丘陵地带的俯瞰图，分辨率极低，地形的轮廓几乎淹没在噪点里。
“这张图至少是二三十年前拍的了。植被覆盖肯定变了，地貌也可能被侵蚀过。”
露塔探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那张模糊的照片上停了一下。
“那就到了之后再想办法。找个当地人问问？这种地方，总有人知道山里有栋建筑。”
白狐摇了摇头，“我记得一些，‘熔炉’没有地表建筑。”
“一个入口在山洞里，一个在半山腰，封存后可能会做伪装或掩埋。”
狸猫皱着眉，“如果熔炉真的只是封存设施，为什么档案里找不到封存令的正式附件？”
“和d7的情况有点像...都是封存了，但封存的理由没有记录。”
白狐关掉了终端，“暂定目标是进入后优先寻找档案室，之后搜索整个熔炉。”
“如果档案室还在，里面的资料可能比我们手上的更完整。”
“我们需要在天黑之前找到入口。”
mi-8mtV降落在马利诺夫卡空军基地时一位上校已经在停机坪边等候着了。
见到白狐他赶忙迎上前，“想必您就是白狐指挥官，总统先生已经通知我各位的到来。”
“我是基地负责人伊戈尔·瓦西里耶维奇·库利科夫上校，有什么是我能够服务的吗？”
“另外，恕我冒昧......你们要找的东西真的值当跑这么一趟？我们实际上可以代劳。”
白狐同他握了握手，“值不值当，找到了才知道。车辆的情况如何？”
“总统先生应该已经沟通过了，我们需要一辆拥有良好越野性能的载具。”
库利科夫上校带着三人穿过停机坪，走向基地边缘的停车区。
那里停着一辆深绿色的越野车，车身线条硬朗，轮胎宽大。
“‘虎’高机动性多用途越野车，性能应该符合你们的要求。”
“后备箱里备了些工具和三天的食品补给，底盘防护加强过了，油也加满了。”
白狐检查了一下后备箱里的物资，把几个箱子打开看了一眼，“感谢，上校。”
“这辆车用完我会亲自送回。另外，有没有人知道叶尔格尼丘陵的情况？”
库利科夫上校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在地平线上隐隐起伏的轮廓。
“那片丘陵区在九十年代被划为军事禁区，很少有人能进入。”
“后来禁区的范围收缩了，但当地的老百姓还是不太愿意往那边去。”
“有传言说那边有辐射，也有说那边还有没清干净的雷区，没人敢赌。”
“车上的工具包含了液压破门器和扫雷器，总统点名准备的，说是以防万一。”
西多罗夫将装备箱搬了过来，“指挥官，你们真的不需要我随行？”
“我可以在车上等着，万一需要紧急撤离我可以快速响应。”
白狐打开箱子拎出几个背包分给露塔和狸猫，“你需要在基地待命。”
“我们最迟三天后回来，三天不见人你就上报。”
“库利科夫上校，就麻烦你照顾我们的飞行员了。”
库利科夫上校笑了笑，“明白。如果遇到麻烦可以直接呼叫基地，我们会派人过去。”
白狐将手枪插进了枪套，拉开车门，“我来开车。”
越野车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库利科夫上校退开两步，敬了个礼。
车调了个头驶出了基地大门。
基地在她们身后越来越远，灰色的围墙和铁丝网在视野中缩小。
公路两侧的景色从军事区变成了开阔的原野，枯黄的草地在午后的阳光下延伸向远方。
白狐偶尔看一眼导航，屏幕上那条蓝色的路线在荒芜的地图上蜿蜒。
狸猫翻看终端上的地图和卫星照片，再次试图从模糊的影像中辨认地形。
“这张图太老了，压根就没有什么利用价值。看都看不清，也没标注”
“九十公里，过去至少也得两个半小时左右，地形差就更慢。”
在后座打瞌睡的露塔听见这话清醒了一些，她坐直身体看了看外面的景色。
“是啊...档案里只说‘北麓’和‘半山腰’，我们怎么找？”
“到那都两点了，只有五个小时时间找入口。”
白狐看着前方的路，将油门踩得深了一些，提高了车速。
“按道理说这么重要的设施不可能完全不留下任何痕迹。”
“唯一的可能就是入口真的被时间完全抹平了，或者封存的时候做得太干净了。”
“不过既然是建在山丘里，地貌变化会影响到建筑本身，建筑本身也会反向影响地貌。”
“有些地方的岩石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有些地方的植被会长得不一样。”
露塔忽然想起什么事，“我说，熔炉这个名字...你为什么知道它的存在？”
“我查了一晚上，档案里没有提到你和熔炉有什么关联。”
“连总统都找不到更多资料，你以前是不是之前去过？”
白狐沉默了一会儿，“我就是在‘熔炉’接受的改造，但是我也不记得大多数细节。”
“只记得一些破碎的片段，白色房间，冷光灯。我不记得具体的样子，但我记得名字。”
车内的气氛凝固了一会，狸猫赶忙岔开了话题。
“这越野车不错，d6的越野车要么老了要么是卡车，需要更新一批了。”
露塔也跟着点头，“虽然库里备件多，坏哪换哪，但舒适性和动力也赶不上了。”
公路从平坦的草原逐渐变得起伏，两旁的田野越来越少。
大片未开发的荒地，灌木丛和蒿草覆盖着土丘开始出现。
偶尔能见到一栋废弃的农舍，屋顶已经塌陷了半边，爬满了枯藤，窗户黑洞洞。
白狐摇了摇头，“可以在基础上进行改装，更新...不太可能，除非车架坏了。”
“仓库里的备件太多了，又和新装备不通用。换代对我们来说是极大的浪费。”
“根据现有的保养与维修频率看...我们的UAZ-469、3151可能还要用上十几年。”
开出一个多小时后，露塔已经不知第几次从瞌睡中清醒，揉了揉眼睛看向前方的路。
“...还有多远？这破路连个路标都没有，也不见其他车，我总感觉不太对劲。”
狸猫翻着终端上的地图，不断和档案中的俯瞰图比对。
导航上显示那片丘陵区域没有标识，只有一片空白，没有村庄，没有道路，没有地名。
就像是......地图上被挖掉了一块。
她把终端递给了露塔，“至少还要半个多小时，我们的速度还算快。”
“但是我估计后面要越野行进，路只会越来越难走，最后一段可能要靠步行了。”
露塔指着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北麓的范围太大了。我们得先找到一个参照物。”
“卫星照片上的那条干河床应该还在。我们到达后兵分三路？有发现发通讯。”
白狐摇头，目光没有从前方移开。
“不要分开。丘陵地形不利于支援，宁愿低效也要安全。”
“三个人一起走，就算速度慢一些也好过有人落单。”
越野车转进了一条小路，在荒芜的原野上颠簸前行，轮胎碾过碎石和干裂的泥土。
午后的阳光从车窗外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把荒原的轮廓拉得很远。
白狐握着方向盘，目光在前方和车机屏幕之间来回移动。
他们早已脱离了导航的范围，只能依靠着地图沿路前行。
路况越来越差，柏油路面忽然消失，剩余的土路坑洼不平，有些路段已经长满了杂草。
露塔被忽然的颠簸抛了起来，咚的一声撞到了车顶，让她困意全无。
“我说我说我说我说，咱开慢点......”
狸猫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揉脑袋的露塔，“刹不住啊，怪她咯？坐后排喜欢不系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