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湛听到这里,
停下了手里的筷子,抬头看了水子一眼。
“这一巴掌,打得漂亮。”
李湛拿起餐巾擦了擦手,一语道破了其中的玄机,
“在那种场合,事实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乔问天需要的是一个台阶,一个能保住主脉颜面的台阶。
你替他堵住了薛老幺的嘴,就是维护了乔家的体面。
这一巴掌,不仅救了薛老幺,也保全了你们自己,更是让你在乔问天心里挂上了号。”
水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班长慧眼。
确实,打完那一巴掌之后,乔问天的脸色好看多了。
他当场就把薛老幺交给了阎彪,让按家法处置。
而且,他还当着阎彪的面夸了我,
顺水推舟同意了阎彪的提议,把薛老幺在南城的所有盘口,全部划到了我的名下。”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随后黑仔第一个兴奋地拍起了桌子。
“漂亮!
师兄这招连环套,简直绝了!”
黑仔满脸红光,
“现在薛老幺倒了,乔振杰也死了。
沈阳地下世界三分之一的地盘,就这么名正言顺地落到了咱们水子哥手里!
咱们这也算是兵不血刃,直接在阎彪的眼皮子底下挖去了一大块肉啊!”
水生虽然没有说话,
但也端起面前的茶杯,冲着水子微微致意,算是庆祝。
面对这泼天的富贵和权势,水子并没有被冲昏头脑。
他看着李湛,眼中带着一丝忧虑。
“班长,地盘虽然拿下了,
但我总觉得,乔问天那老东西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水子皱着眉头分析道,
“他今天早上的表现,
摆明了是要把乔振杰篡位这种家族丑事捂得严严实实的。
估计我们走后,他就会派人去查乔振杰的下落。
如果真让他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他查不到的。”
一直没开口的水生,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平淡语气插了一句,
“乔振杰这个人,在物理层面上已经彻底消失了。”
李湛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青蓝色的烟雾在吊灯下缓缓散开。
“水子说得对,
乔问天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捂住这个盖子。”
李湛透过烟雾,目光锐利如刀,
“乔振海现在在咱们手上,现在乔振杰又出了事。
乔家主脉连损两员大将,已经是外强中干。
如果在这个时候,
主脉兄弟阋墙、企图篡位的丑闻再传出去,
乔家那些旁支的叔伯兄弟,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去,
就算不能把乔问天怎么样,也能惹他一身骚。”
安娜转动着手里的酒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
乔问天现在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不管心里多恨,表面上也得维持住主脉的绝对权威。”
“既然他想捂,
那我们就帮他把这个盖子,掀个底朝天。”
李湛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却让桌上的几个人心里同时涌起一股寒意。
黑仔放下筷子,有些不解地抓了抓头发,
“师兄,怎么掀?
咱们总不能跑到大街上去发传单吧?
再说,就算咱们放风出去,
乔家那些旁支也不一定会信啊,说不定还会以为是有人故意造谣。”
“如果是乔家内部的人,亲自把消息递给他们呢?”
李湛看着黑仔,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安娜冰雪聪明,瞬间反应了过来,碧蓝色的眼睛猛地一亮,
“乔婉青?”
“没错。”
李湛将烟灰弹在烟灰缸里,条理清晰地抛出了下一步的战略。
“乔家那些旁系,这些年被乔问天压得抬不起头,心里早就憋着火。
乔婉青手里那支红粉军团,渗透得很深。
只要她暗中把乔振杰买凶暗杀堂口元老、意图篡位、甚至可能暗害了乔振海的‘内部消息’,
巧妙地透露给几个野心最大的旁支长辈……”
李湛顿了顿,
眼神中透出一股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的枭雄之气。
“不需要我们动手。
明天太阳下山之前,乔家大院里就会上演一出几房逼宫的好戏。
乔问天为了镇压旁支,
手里没有可用之人,就只能过度依赖阎彪手里的地下武装。”
水子脑子转得飞快,瞬间接上了李湛的思路,倒吸了一口凉气,
“阎彪是个无利不起早的老狐狸。
如果他发现乔家主脉已经成了空壳子,
而且乔问天还要拿他当枪使去镇压自家人,他心里的野心,肯定会压不住。”
“对。”
李湛掐灭了烟头,
“到了那个时候,
你只需要在阎彪耳边扇扇风、点点火。
不用多久,这对主仆就会开始互相猜忌,互相试探。
我们要做的,就是搬把椅子坐下,
看着这头老狐狸和这匹恶狼,怎么把对方咬得鲜血淋漓。”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黑仔、水生和水子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李湛,
心里除了敬畏,再也生不出其他的情绪。
从白山到沈阳,从外围到核心,这个男人走的一直是一条杀人诛心的路。
他不屑于用蛮力去摧毁一座堡垒,
而是要在堡垒内部埋下炸药,让敌人自己点燃引线。
“行了,正事谈完了,吃饭。”
李湛拿起了筷子,打破了包厢里的沉寂,
“水子,
这段时间你的任务最重。
既要在阎彪面前当个忠心耿耿的好下属,
又要把南城的地盘尽快消化掉,变成我们自己真正的地方。”
“明白,湛哥放心。”
水子郑重地点头。
“黑仔,
你和水生这段时间留在暗处,帮水子扫清那些不听话的刺头。
不用留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嘿嘿,
交给我吧,早想活动活动筋骨了。”
黑仔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一顿简单的官府菜,硬生生吃出了一股运筹帷幄的豪情。
晚上九点,饭局散场。
几人结账走出私房菜馆,胡同里的夜风带着一丝闷热。
水子要回水云天去阎彪面前报个到,
黑仔和水生则隐入黑暗中,开始接手南城的暗中布控。
安娜开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载着李湛往酒店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夏日夜晚的暖风从半降的车窗吹进来。
李湛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
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城市霓虹,脑子里正盘算着下一步如何落子。
“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李湛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息。
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几个字,外加一个地址:
“过来吧。
香榭丽舍18楼。”
发件人是乔婉青。
看着这条透着隐秘邀请意味的短信,李湛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大仇得报后的空虚,
加上对未来命运的彻底顺从,
终于让这座高高在上的冰山主动放下了所有的矜持。
“靠边停车吧。”
李湛收起手机,淡淡地开口。
安娜踩下刹车,将越野车稳稳地停在路边,
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
不回酒店了?”
“还有点尾款要去收。”
李湛推开车门下了车,双手插在口袋里,神色平静,
“接下来要动乔家那帮旁支,
我得去给咱们的那位线人布置点新任务。
顺便,看看她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安娜一眼就瞥见了李湛刚才按灭的手机屏幕,会心一笑,没有点破。
她知道,乔婉青那个冷冰冰的东方美人,今晚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而且看这架势,还是主动送上门的。
“别太温柔了,
那种外表端着的女人,骨子里其实更喜欢被征服。”
安娜抛了个媚眼,重新挂上挡,
“我先回去休息了,祝你今晚有个好梦。”
越野车甩了个漂亮的尾,汇入前方的车流中,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李湛站在路灯下,看着眼前这座繁华的城市。
乔家这座压在东北地下世界几十年的大山,终于开始按照他的剧本,从内部出现裂痕了。
他随手招了一辆刚下客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去香榭丽舍。”
接下来,
是时候去见见那位大仇得报、现在正满心迷茫,等着他去主宰命运的乔家大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