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了几句后,饭桌上的气氛渐渐切入了正题。
黑仔放下手里的酒杯,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压低了声音汇报,
“师兄,
这两天从东莞那边,
我又抽调了五十多个底子干净、身手过硬的精锐过来。
现在长白山阿旺那边刚收了场子,缺人镇场,我就先拨了一半去他那边。
剩下的二十几号人,现在都散在沈阳这边的城中村里待命。”
李湛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咬着一根烟,水子极有眼力见地凑过来替他点上。
“黑仔,水子,
有件事你们得记住。”
李湛吐出一口烟雾,看着两人认真地交代道,
“东北这里的夜场文化,跟咱们东莞那一套不一样。
在这里,讲究的是个人情世故和道上的面子,
很多来场子里玩的,都是熟客或者认识的大哥。”
李湛用筷子点了点外面的酒吧街,
“咱们从南方带来的兄弟,
身手再好,一开口就是两广口音,太扎耳朵了。
把他们摆在明面上当内保或者看场子,很容易引起乔家和本地势力的注意。”
水子和黑仔对视一眼,默默地点头。
“所以,
明面上看场子、招呼客人的活儿,还是尽量用本地人。
水子你刚接手这些地盘,
肯定需要收编不少原来的本地马仔,用他们去应付日常的麻烦。”
李湛继续说道,
“咱们从南方带来的弟兄,全部隐藏在幕后,当成底牌来用。
平时不露面,
一旦场子里出了本地人解决不了的硬茬子,或者要动真格的时候,他们再直接出手。
这种方式,比天天站在门口当门神有效得多。”
“明白了师兄。”
黑仔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咱们这叫刀藏在鞘里,拔出来就得见血。”
水子也一拍大腿,
“班长说得对,
我明天就把南方来的兄弟们安排在场子后面的休息室,好吃好喝供着,
平时前厅的事不让他们掺和。
这叫好钢用在刀刃上!”
事情交代完,
李湛又转头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水生。
“水生,
沈阳这边的监控网铺得怎么样了?”
水生放下手里的烤肉签子,
“湛哥放心,
阎彪、薛老幺、乔顺、潘老二,
还有那个二少爷乔振杰的别墅和常去的几个堂口,我都已经安排了暗哨。”
水生拿出一张纸巾,在桌面上简单画了几个点,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
我让兄弟们用的都是远距离监控和车辆尾随。
只要他们离开老巢,
去了什么地方,大概见了什么人,我们都能在第一时间掌握。”
“嗯,做得对。”
李湛对水生的谨慎表示赞赏。
在别人的地盘上搞情报,最忌讳的就是好高骛远、打草惊蛇。
“咱们是外地人,
要想在短时间内渗透进他们身边的核心圈子,
打探到他们具体的谈话内容,根本不现实,也很容易暴露。”
李湛端起酒杯,跟水生碰了一下,
“你们监控组的任务,就是远远盯着,
摸清楚他们每天的行动路线、常去的地点,以及他们身边的安保习惯和人数就行。
只要确保这几个关键人物不脱离咱们的视线就好。”
水生有些迟疑,
“可是湛哥,
如果只掌握这些外围信息,
万一他们像今天中午薛老幺和乔振杰那样,
躲在包间里密谋什么针对咱们的计划,咱们不就抓瞎了吗?”
李湛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从容笑意。
“具体的内幕情报,我另有安排。”
李湛喝了一口老雪花啤酒,脑海中浮现出乔婉青那张因为动情而泛红的绝美脸庞。
“有些防线,
外面的铁锤砸不开,但里面的一根绣花针就能轻易刺破。”
李湛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语气幽深,
“在探听男人的秘密这方面,再专业的特工,也比不过睡在他们身边的女人。
情报的事,你们不用操心,等风吹过来就行了。”
水生、水子和黑仔虽然不知道李湛具体指的是谁,
但出于对李湛长久以来的绝对信任,他们识趣地没有再多问。
“行了,正事谈完了,今晚敞开了吃。”
李湛招呼老板,
“老板!
再加两把羊肉串,二十个大腰子,再来一箱老雪花!”
“好嘞大哥!马上就来!”
胖乎乎的烧烤摊老板用响亮的东北口音吆喝着。
四男一女围坐在烟火缭绕的小方桌前,
碰杯声、烤肉的滋滋声,和着远处酒吧街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重低音,
构成了沈阳夜色中最真实的一幕。
在这顿看似轻松的宵夜背后,
一张足以将整个东北地下世界彻底颠覆的无形大网,
已经随着李湛的回归,在夜色中悄然收紧。
两天后,
不管是薛老幺的长白山之行,还是乔振杰酝酿的杀局,
都注定只会成为这张大网里垂死挣扎的猎物。
——
就在李湛和弟兄们把酒言欢的时候。
沈阳南郊,
一处环境幽静的高档封闭式小区。
夜色深沉,
某栋洋房的一楼带着个私密性极好的小院子。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几盏昏黄的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老式的cd机里,正低声咿呀地放着一段程派的京剧《锁麟囊》,
声音婉转缠绵,将这间屋子里的气氛烘托得透出一股远离江湖喧嚣的安宁。
薛老幺推开门,
带着一身的疲惫和外面的凉气走了进来。
听到开门声,卧室的珠帘被人轻轻掀开。
一个穿着月白色真丝旗袍、身段如水流般柔软的女人迎了出来。
女人叫如月,
是沈阳某个小剧团里唱青衣的角儿。
她没有像外面那些夜场里的女人一样浓妆艳抹,
脸上只施了淡淡的脂粉,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
几缕青丝垂在白皙修长的天颈边,透着一股江南水乡般的温婉和素净。
“爷,您回来了。”
如月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唱戏人特有的糯软嗓音。
她极其自然地走上前,
没有多问半句薛老幺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也没有抱怨他一身的烟味,
只是轻柔地替他脱下那件黑色的夹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随后,
她转身去洗手间拧了一把热毛巾,细致地替薛老幺擦拭着脸上的汗渍和灰尘。
薛老幺闭着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如月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紧绷了一整天、几乎快要断掉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在外面,
在乔家的堂口里,他虽然也是个元老,但谁都能踩他一头。
阎彪拿他当替罪羊,乔顺和潘老二拿他当出气筒,
就连二少爷乔振杰,也是高高在上地把他当成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他活得像条狗,每天都在算计和恐惧中战战兢兢。
但在这里,
在这间屋子里,他是天,是唯一的王。
如月从不打听道上的事,从不问他要钱要车,
她就像是一汪能包容他所有负面情绪的春水。
薛老幺太痴迷这种感觉了,
这个女人能精准地捕捉到他每一个细微的情绪变化,给他最妥帖的安慰,
满足他作为一个老男人残存的、可怜的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