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仙谷外的残破大地之上,硝烟弥漫,原本秀丽的山川早已在先前的极道圣威与大阵对撞中化作了无边焦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与焦糊味,数万名圣地精锐陨落留下的精气还未彻底散去,在半空中凝聚成一片片压抑的血云,低低地压着,仿佛连天穹都在为这场惨烈的大战默哀。
那些血云中偶尔有暗红色的闪电无声地划过,像是那些不甘消散的亡魂在做最后的挣扎。地面上焦黑的泥土中,时不时有残余的阵纹碎片发出幽暗的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呼吸。
在这片犹如修罗场般的废墟中央,一道凄厉的喘息声显得格外刺耳。
“咳……咳咳……”
在一堆碎裂的战船残骸下,紫府圣主紫耀天披头散发地挣扎着爬了出来。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已经劈裂,在焦黑的泥土中划出十道深深的沟痕。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一言可决数万人生死的东荒巨头,此刻身上的紫金帝王袍早已化作了碎布条,浑身骨骼不知碎了多少处,每挪动一寸身体都会发出骨骼摩擦的咯吱声。他的双眼充满红血丝,眼白部分几乎全被血丝覆盖,正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正缓步走来的黑衣青年。
在他的身旁,那口号称紫府定海神针的传世大器紫皇钟正半埋在泥土里,钟体表面那道触目惊心的大裂缝还在不断向外喷涌着暗淡的紫芒,发出犹如垂死老者般的悲鸣。那声音低沉而悠长,一下一下地敲在紫耀天的心头。这件传世圣兵陪伴了紫府圣地整整一万八千年,见证过无数先辈的辉煌与陨落,如今却在一场本不该发生的围杀中被打裂了根基。
“你……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紫耀天大口大口地咳着鲜血,鲜血顺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庞不断滴落,在下巴上汇聚成一股暗红色的细流。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不过二十岁、刚刚踏入四极秘境第三极的年轻散修,怎么可能凭借一柄刚出炉的凶兵,硬生生砸碎了传世圣兵的防御,顺便把道一圣主钉死在虚空中。
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和道一圣主在紫府圣地的密殿中谋划此事时的场景。那间密殿深藏在地下千丈处,四周布满了防窥探的阵纹,殿中只点了三盏油灯,灯火摇曳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紫兄,那个叫盘古的小子身上有重瞳和混沌血脉,还有那柄龙纹黑金画戟,若是放任他成长下去,五十年后这东荒哪里还有我们两家的立足之地?”李太一当时端着茶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紫耀天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个没有背景的散修而已。四极秘境,也敢招摇过市,这不是把脑袋伸到我们刀口上么?”
两人当时都笑了。
那笑声在密殿中回荡,如今想来,竟像是这世间最愚蠢的自嘲。
“怪物?”
石子腾停下脚步,手中的天荒画戟斜指地面,戟刃上那抹暗红色的血光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妖异而冰冷。画戟上的龙纹缓缓游动,像是某种活物在皮肤下蠕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犹如丧家之犬般的紫耀天,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
“紫耀天,刚才高喊着要把我挫骨扬灰、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不正是你吗?怎么,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就只会说这种毫无营养的废话?”
石子腾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紫耀天仅存的那点尊严上。他的语气中没有多少愤怒,更多的是某种索然无味的冷淡。就像一个人在荒野中走久了,遇到一只垂死的野狗,连踢一脚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紫耀天咬着牙,试图撑起身体,但双腿的骨骼已经完全碎裂,只能用手臂支撑着半坐在血泊中。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成王败寇……咳,今日落在我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说这话时,眼中虽然带着无尽的不甘,但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两千年的岁月,从一个无名散修一步步爬到圣主之位,他经历过太多生死。年轻的时候在荒古禁地边缘差点被一头荒奴撕碎,中年时在太初古矿外围被太古生物追杀,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每一次他都咬着牙活了下来。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看不到任何活路。
石子腾看着紫耀天那张写满了沧桑与疲惫的脸,忽然想起了界坟中那个老头子临终前的样子。老头子死的时候也是这般狼狈,身上只剩一把枯骨,但在最后那一刻,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杀你?”
石子腾摇了摇头,眼神冷漠如冰。“直接一戟杀了你,未免太便宜你了。你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要让我紫府底蕴尽出吗?我现在倒想看看,你们紫府的老巢里,还有没有哪个老不死的敢爬出来,替你收尸。”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他当然知道紫府圣地深处还沉睡着几位寿元将尽的老怪物,那些人靠着各种秘法吊着一口气,只为了在宗门生死存亡之际出来拼命。他不怕那些人。他怕的是那些人不敢出来。若是紫府的老怪物们真的当了缩头乌龟,那他想要的东西就要多费一番手脚。
话音刚落,石子腾没有给对方任何反抗的机会,右手抬起,并指如刀,一道凌厉的混沌剑气瞬间划破虚空。那剑气中夹杂着一丝太极阴阳气,黑白相间,快得连残影都没有留下。
“噗嗤!”
一颗大好的人头伴随着冲天的血柱腾空而起。紫府圣主紫耀天的双眼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惊恐与绝望的表情,随后重重地摔落在血泊之中。那颗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一块碎裂的阵盘旁边。阵盘上残留的符文还在微微发光,照在紫耀天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脸上,映出一种诡异的紫青色。
一代圣主,陨落!
随着紫耀天的身死,这片天地间最后的一丝圣地威严也彻底烟消云散。远处那面还插在地上的紫府圣旗,在阵风中摇晃了几下,终于无声地倒了下去。
就在这时,远处的虚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空间波动。紧接着,三道身影从一座隐秘的传送光芒中跌落而出,像是被人从门里扔出来的一样。
正是之前被石子腾用小型虚空阵送走的燕赤行、李长风以及断臂老者。
三人刚一定神,看着眼前的满目疮痍和倒在血泊中的圣主尸体,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燕赤行甚至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这……这……这全杀了?!”
燕赤行擦了擦眼睛,满脸活见鬼的表情。他虽然在千里镜里看到自家公子神威盖世,但当亲眼看到两大圣地全军覆没、两位圣主一死一残时,那种震撼依然让他感到大脑一片空白。他的双腿有点发软,喉咙干得厉害,咽了一口唾沫,却连唾沫星子都是干的。
“公子……您这……您这还是人吗?”燕赤行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呸呸呸”了三声,“不是不是,小人嘴笨,公子的意思是……我的老天爷,两大圣地啊!说端就端了?!”
“公子!”
李长风则是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石子腾面前。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焦土上,却浑然不觉疼痛。那一双青芒闪烁的眸子里写满了狂热与崇拜。他亲眼见证了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惊世大战,心中对力量的渴望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他的双手在颤抖,嘴唇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他想说些什么,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了一个跪拜。
“起来吧。”
石子腾收回天荒画戟,随手将一缕纯净的生命精气弹入李长风体内,帮他稳固了刚刚突破的道宫境界。那缕精气没入李长风眉心时,他的身体微微一震,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润,原本因为连日奔波而有些虚浮的气息顿时沉稳了许多。道宫秘境修的是五脏神藏,李长风此前在心之神藏上刚刚破境不久,根基尚不牢固。石子腾这一缕精气虽然不多,却正好帮他补齐了心之神藏的根基,让那处神藏中刚刚凝聚的神只得以稳固下来。
石子腾转过头,看向正屁颠屁颠跑过来的燕赤行。
“老燕,别在这儿傻站着了。”
石子腾指了指周围那些战船残骸和死去的圣地高手留下的储物戒、法宝兵器,淡淡地说道:“两大圣地数十万年底蕴积累下来的宝贝,都在这儿呢。动作麻利点,把能带走的极品源石、古经残卷、珍稀神料全都给我搜集起来。一根草都不准留给外人。”
一听“搜集宝贝”,燕赤行的眼睛瞬间亮得犹如两盏大灯笼。刚才的恐惧和震撼瞬间被贪婪所取代,他的腰板也挺直了,腿也不软了,整个人像是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他夸张地大叫了一声:“哎哟喂!发财了发财了!公子您就瞧好吧,论雁过拔毛,小人要是认第二,东荒没人敢认第一!”
说罢,燕赤行麻溜地带着断臂老者,像个勤劳的蜜蜂一样,在尸山血海中疯狂地搜刮起各大长老和圣子留下的储物法宝来。他一边翻找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这枚戒指不错,里面至少有一方极品源石……哎哟这柄剑虽然断了但剑胚是寒星铁打的,值老鼻子钱了……我的乖乖,这老家伙身上居然还藏着一株万年玄参,他倒是会藏私货……”
断臂老者虽然只剩一条胳膊,但翻找宝贝的动作一点也不比燕赤行慢。两人配合得堪称天衣无缝,一个负责翻找,一个负责分类,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搜集了满满当当三大堆战利品。燕赤行甚至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块破布,铺在地上当作账本,一样一样地记录着。
“公子!紫府圣子的储物戒里有一部完整的《紫府真经》!”燕赤行忽然大叫一声,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石子腾微微挑眉。《紫府真经》是紫府圣地的根本功法,据传是其开派祖师依据紫微星力所创,修炼到极致可以引动星辰之力灌体。这部经文紫府圣地从不外传,连核心弟子都只能修炼其中的一部分,没想到今日竟然落在了自己手里。
“收好。”石子腾的声音依然平淡,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半日后,坠仙谷外的大战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席卷了整个东荒中域,随后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消息传播的速度比石子腾预想的还要快。那些原本在坠仙谷外围观战的散修和小宗门弟子,在大战结束后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散而逃,每个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告诉遇到的每一个人。不到半天时间,距离坠仙谷最近的几座城池中,所有的茶馆、酒肆、坊市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坠仙谷外爆发了灭门之战!”
“何止是灭门!紫府和道一两大无上大教倾巢而出,结果被人给一锅端了!”
“我的老天爷!那可是两尊圣主啊!还有传世圣兵紫皇钟都被打裂了!到底是谁干的?难不成是哪位隐世的大成神王出世了?”
“不是神王!是一个自称盘古的年轻散修!听说他今年还不到二十岁,身具重瞳与混沌血脉,单枪匹马杀穿了整个战阵,把两大圣地的高层杀得片甲不留!”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散修听到这里,手中的酒碗啪地摔在了地上,酒水溅了一裤腿也浑然不觉:“你他娘的说什么胡话!不到二十岁的散修单挑两大圣地?还把人圣主给宰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千真万确!”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修士,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惊魂未定,“我师兄当时就在坠仙谷外围观战,他亲眼看见的!那位盘古大人一戟就把道一圣主钉在了虚空中,紫府圣主的人头被他一指头削下来的!我师兄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吓得三天没爬起来!”
酒肆中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说是大成神王转世,有人说是古皇亲子出世,还有人说是禁区中走出的无上存在。各种猜测满天飞,越传越离谱,到最后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位盘古大人其实是上古天帝转世,手持的凶兵是帝兵。
整个东荒修行界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锅。各大散修坊市、古老世家、甚至是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闭关不出的隐世大派,全都被这个消息震得目瞪口呆。
紫府和道一,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传承了数万年、底蕴深厚到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寻常修士平日里听到这两个名字都要绕着走,可如今,两大圣地联手竟然被人连根拔起,连掌门人都横尸荒野。这种消息,放在任何时代都足以载入史册。
一时间,“盘古”这个名字,犹如一尊魔神般,深深地烙印在了东荒所有修士的心头。那些曾经和两大圣地走得近的宗门势力,一个个如坐针毡,连夜召开长老会议商议对策。而那些曾经被两大圣地欺压过的小宗门,则暗自拍手称快,恨不得敲锣打鼓地庆祝。
与此同时,在东荒中域的某个中等宗门的议事厅中,十几位长老面色凝重地围坐一堂。
“确认了,紫府圣主紫耀天当场身亡,道一圣主李太一被钉死在跨域阵法上,两仪灭绝大阵被逆转,数万弟子十不存一。”负责情报的长老声音低沉,“紫皇钟……钟体开裂,圣兵本源受损,没有数千年怕是修复不了。”
大厅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个盘古……”大长老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查清楚他的来头了吗?”
“查不到。”情报长老摇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只知道他叫石子腾,来自东荒南域的一个小地方,之前在太初仙府中曾与几大圣地的圣子发生过冲突。但更早的来历,一片空白。”
“空白?”大长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拥有重瞳和混沌血脉,手持极道仙料铸造的凶兵,还精通太极阴阳大道……这背后的水,怕是深得吓人。”
“那我们……”
“传令下去,宗门上下任何人不得招惹那个叫石子腾的人。若有弟子在外面遇到他,立刻绕道走。”大长老的语气不容置疑,“另外,把我们库房里的那几株万年药王取出来,备一份厚礼。万一哪天这位煞星路过我们宗门地界,也好有个见面礼。”
在座的众长老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提出异议。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里,识时务者为俊杰。
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石子腾此刻却带着燕赤行三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距离坠仙谷数万里外的一座清幽茶馆里。
茶馆位于一座古老的小镇上,小镇的名字叫青石镇,因镇口有一块巨大的青色灵石而得名。那块灵石据说是上古时期从天上掉下来的,上面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符文,镇上的老人说那是仙人留下的字。小镇四面青山环绕,一条溪水从镇中穿过,水声潺潺,将外界的喧嚣隔在了群山之外。
因为地处偏远,这里的散修虽然也在议论纷纷,但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搅动了整个东荒风云的煞星,此刻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粗茶。
茶馆里只有三张桌子,此刻坐了两桌客人。另一桌是两个行脚商人模样的修士,正在低声谈论着什么,时不时抬头张望一下四周,像是在防备什么。石子腾这一桌靠着窗户,窗外就是潺潺的溪水和层层叠叠的青山,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照得那杯粗茶中的叶片缓缓舒展。
“公子,外面现在全疯了。”
燕赤行压低了嗓音,一边往嘴里塞着点心,一边兴奋地汇报着从外面打听来的消息。他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说话含含糊糊,嘴边上还沾着点心渣子。“各大圣地现在人人自危,听说瑶池和几个中立的荒古世家已经紧急闭门谢客,生怕您这位杀神一个不高兴,顺手把他们也给平了!紫府和道一的山门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剩下的弟子跑了一大半,有些长老连夜收拾细软跑路,连护山大阵都懒得开了。这两大圣地这次算是彻底成了东荒的笑柄,短时间内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笑柄?”石子腾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得没有起一丝波澜。粗茶入口微苦,但回甘悠长,倒是比那些名贵的灵茶多了几分质朴的味道。
“这只是开始。”
石子腾放下茶杯,重瞳深处闪过一抹冷冽的光芒。“紫府和道一虽然被我斩了高层,精锐尽失,但像他们这种传承了数万年的大教,底蕴深不可测,族地深处必然还沉睡着几个寿元将尽的老怪物。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说这话时,脑海中浮现出在界坟中见过的一些景象。那些远古的宗门废墟中,常常能看到一些封存着老怪物的石棺,外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里面的人却还吊着一口气。界坟中有一处被称为“长眠谷”的地方,谷中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万具石棺,有些石棺中的存在苏醒过来后,连界坟中的战灵都要退避三舍。那些老东西一旦拼命,爆发出来的力量远超常人的想象。
“那……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要不找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闭关个十年八年?”燕赤行有些担忧地问道。他虽然贪财,但更惜命。这次虽然发了一笔横财,但要是没命花,那可就亏大了。
“闭关?”
石子腾冷笑了一声。他想起界坟中那个老头子曾经说过的话:“修行这条路,躲是躲不出来的。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真正的强者,都是在血与火中打出来的。”
“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若是一味躲藏,反而落了下乘。况且,我在太初仙府里得到的那块龙纹黑金和准皇精血,需要更多的大道压力来彻底炼化。”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龙纹黑金。那块黑金自从融入他的身体后,就像是一颗沉睡的种子,在缓慢地吸收着他体内的大道之力。他能感觉到那块黑金深处蕴藏着某种极其庞大的力量,像是一头被封印的上古凶兽,只等一个契机就会破封而出。而那个契机,就是足够强大的大道压力。太极道骨虽然给了他参悟阴阳法则的天赋,但想要真正炼化龙纹黑金和准皇精血,他需要更强大的对手,更凶险的绝地,更残酷的磨砺。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旁正襟危坐、气息内敛的李长风身上。李长风从坐下到现在,一口茶都没喝,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活像一个在学堂里听先生讲课的蒙童。
“长风,这段时间跟着我一路厮杀,感觉如何?”
李长风连忙站起身,恭敬地抱拳道:“回禀恩公,弟子受益匪浅。以前在村子里,只觉得能吃饱穿暖就是最大的愿望;跟着恩公出来后,弟子才明白,只有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才不会像路边的野草一样被人随意践踏。”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石子腾注意到了。他知道李长风想起了什么。李长风的村子在东荒南域的一个偏僻角落,几年前被一伙流寇洗劫,村子里的老人和孩子死了大半。那时候李长风才十二岁,躲在村子后面的枯井里才逃过一劫。那种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被屠戮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痛苦,石子腾太熟悉了。他自己就是从那种痛苦中爬出来的。
“好。”石子腾微微颔首,“你如今刚踏入道宫秘境,根基还需要用东荒的灵山大川来打磨。道宫修的是五脏神藏,你现在的心之神藏已经稳住了,但肝之神藏还没有动静。心属火,肝属木,火木相生,你需要去木属性灵气浓郁的地方闭关一段时间,才能顺利开启肝之神藏。”
李长风认真地听着,眼中闪着求知的光芒。他跟着石子腾这段时间,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在赶路和战斗,但石子腾偶尔的几句点拨,比他在村子里那些所谓的“修行前辈”讲一百遍都管用。他想起自己刚突破道宫时,心之神藏中凝聚出的那个小小的神只,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形光影,盘坐在他的心脏之中,每一次心跳都会带动那个光影发出微弱的光芒。石子腾告诉他,那个光影就是心之神藏中的神只,随着修行加深,神只会越来越凝实,最终化为实体的存在,赋予修士强大的力量。
“我们下一站,不去别的地方。”
石子腾站起身,将一粒纯净源随手丢在桌上。那粒源石在桌面上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散发着柔和的莹白色光芒,引得另一桌的两个行脚商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溜圆,一粒纯净源够他这家小茶馆半年的开销了。
石子腾站起身,遥遥望向东方那片云雾缭绕、气象万千的连绵山脉。那片山脉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通体漆黑的山崖,像是一头远古巨兽的獠牙,刺穿了层层云雾,直指苍穹。那座山崖所在的方位,正是东荒中域与北域交界之处。
“去东荒中域的祖脉圣地——圣崖!”
听到“圣崖”这两个字,原本还在喝茶的燕赤行手一抖,差点没把茶杯给捏碎。他脸色剧变,惊呼出声:“公……公子!您没疯吧?!那可是圣崖啊!传说中大成圣骸陨落、连大能进去都要九死一生的绝地禁区啊!您去那儿干什么?!”
燕赤行的声音太大,引得另一桌的两个行脚商人都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石子腾微微皱眉,燕赤行立刻意识到了失态,赶紧压低声音,但脸上的惊恐之色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老燕,你知道圣崖?”石子腾问道。
“知道!当然知道!”燕赤行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小人早年在东荒中域讨生活的时候,听老一辈的散修说起过。那圣崖原本是不死山的一部分,不死山您知道吧?东荒七大生命禁区之一!里面住着皇级圣灵石皇,还有数不清的太古生物。后来一位大成圣体横空出世,从黑暗动乱中杀出一条血路,硬生生从不死山截下了一截山崖,炼化成了自己的闭关之所。那就是圣崖的由来。”
燕赤行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那位大成圣体壮年时何等威风,一掌截断不死山,吓得禁区中的至尊都不敢露头。可到了晚年,他境界跌落,被不死天皇的分身不死道人偷袭,血染圣崖,就此陨落。后来无始大帝出手,用封神榜将不死道人和大成圣体的尸骸都封印在了圣崖之中,还刻下了帝阵镇压。那些帝阵玄奥无比,连阵法宗师都参不透,赤龙道人当年就是误闯圣崖阵纹,被困了一千五百多年,差点活活困死在里面!”
燕赤行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黄莲一样苦涩:“公子,那地方真不是人去的。小人虽然贪财,但更惜命啊。咱们刚从紫府和道一的围杀中杀出来,能不能找个安稳地方歇两天?非要往那种绝地里钻吗?”
石子腾没有回答,只是负手向茶馆外走去。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燕赤行。
“正因为那是绝地,才有我需要的造化。”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燕赤行从那双重瞳中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很复杂,有渴望,有坚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怀念。像是远行的游子终于要回到阔别已久的故土。
石子腾走出茶馆,站在青石镇的街道上,抬头望向东方。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块龙纹黑金在微微发热,像是在响应着什么遥远的呼唤。圣崖,那个地方他并不陌生。在界坟中,他曾经在一座残破的石碑上见过关于大成圣体的记载。那石碑上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但其中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圣体喋血,帝阵封魔。万载之后,有缘者得之。”
他不知道那个“有缘者”是不是指自己。但他知道,龙纹黑金需要大道压力来炼化,准皇精血需要帝阵的磨砺来融合。而圣崖中那座无始大帝留下的帝阵,正是这世上最顶级的磨刀石。
“走吧,去会会这东荒真正的风水宝地。”
他迈开步子,沿着小镇的碎石路向东走去。燕赤行在后面唉声叹气地跟了上来,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像是想把这座小茶馆的最后一点安逸都记在脑子里。李长风则快步跟上,脚步坚定,眼中满是期待。断臂老者默默地走在最后,独臂提着一大包战利品,步履沉稳。
阳光照在四人的背影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而东方那片云雾缭绕的山脉深处,一座漆黑的巨崖静静地矗立着,崖壁上隐约可见一些古老的纹路在微微发光,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