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像一阵轻飘飘却不容置疑的风,刮过小巴蒂·克劳奇僵硬的身躯。他脸上那种混合着惊骇、荒谬、屈辱和一丝绝处逢生的茫然尚未完全退去,就被我后续更随意的安排打了个措手不及。
“哦,对了,” 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补充事项,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身子,抬起手指向暮色中那座愈发清晰的庄园主屋。暖黄色的灯火已经在几扇窗户后亮起,勾勒出宁静温暖的轮廓,与周围静谧的树林和渐深的天空构成一幅安宁的油画,与几分钟前北海上的生死搏杀和魔法部的沉重囚车形成了荒诞到极点的对比。
“看到那个庄园了吗?” 我的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指路去蜂蜜公爵糖果店,“不算很大,但该有的都有。挺安静的,适合……休养。”
我的目光落回他身上,扫过他依旧破烂肮脏的囚服和手腕上被暴力破除镣铐后留下的红痕,补充道:
“灵狐会带你进去的。” 我朝脚边乖巧蹲坐的灵狐示意了一下。小家伙抬起头,那双清澈的、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看向小巴蒂,轻轻“嘤”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但姿态里依旧带着灵物特有的、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进去之后,” 我继续用那种交代琐事的口吻说道,仿佛在说“记得喂猫”,“你就说……‘苏小姐让我来的,她要收留你一段时间。’ 就这么说。庄园的主人,艾尔德先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会明白的。” 我并没有详细解释艾尔德先生与我的关系(远房亲戚兼在英国的名义监护人,一个对魔法界保持距离却拥有足够资源和人脉的温和巫师),也没必要。小巴蒂现在只需要一个落脚点和一道指令。
然后,我看着他眼睛深处那逐渐凝聚起来的、属于食死徒的阴鸷算计和不肯完全屈服的倔强,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剔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然后,在那里,”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乖、乖、地、等、我、放、假、回、来。”
“乖乖地”。这个词用在一个前食死徒、黑魔王最狂热的年轻追随者之一、刚刚策划了绑架勇士和黑魔王复活仪式、心狠手辣且智商不低的男人身上,充满了极致的讽刺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我像是在叮嘱一个不省心的宠物,或者一个需要被看管起来的麻烦物件。
小巴蒂的呼吸明显窒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里翻腾起怒意、屈辱,还有一丝被彻底看轻的刺痛。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或许是想质问,想反驳,想展现他残余的骄傲和危险性。
但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所以——” 我拉长了语调,冲他摆了摆手,动作随意得像在告别一个课间聊了两句的普通同学,脸上甚至还带着点完成一件小事后的轻松笑意,
“拜拜~”
话音未落,我已然转过身,不再看他。灵力微动,身形瞬间变得模糊,如同融入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并非使用消耗巨大的遁术,只是结合了东方身法和灵狐赋予的些许隐匿特性,让自己快速且安静地离开这片区域,朝着霍格沃茨的方向返回。
将小巴蒂·克劳奇这个烫手山芋,以及他脸上那精彩绝伦、足以让我回味一阵子的表情,连同那座静谧的庄园、可靠的艾尔德先生以及通人性的灵狐,一起抛在了身后。
我相信灵狐会处理好领路和初步的交涉。艾尔德先生收到这样一位“客人”,起初或许会惊讶,但他了解我的作风,也明白我这么做必有深意(或者说,有我的“乐子”),他会妥善安置并保持沉默。庄园本身的防御魔法和与世隔绝的位置,足以暂时藏匿住这个魔法部正在全力搜捕的要犯。
至于小巴蒂会不会“乖乖”等我回去?
我丝毫不担心。
一个刚刚从摄魂怪之吻的绝望边缘被拽回来的人,一个失去了主人直接指令、身陷陌生环境、魔力未复、且被完全未知的“救命恩人”(或者说,新掌控者)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收留”的人……他有太多需要思考、观察和权衡的地方。逃跑?外面是魔法部的天罗地网和可能已经得知他逃脱、正怒不可遏的伏地魔(如果虫尾巴汇报了墓地出现我的情况)。反抗?他现在的状态,连庄园里一个训练有素的家养小精灵可能都打不过。除了暂时“乖乖”待着,看清形势,积蓄力量,他别无选择。
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一颗脱离了原有轨道、充满不安、疑惑、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扭曲感激(毕竟我救了他一命,虽然方式古怪)和强烈求生欲的棋子,往往比一颗完全忠诚或彻底绝望的棋子,更有趣,也……更有可塑性。
夜风拂过脸颊,带着初夏的微凉和远方的气息。霍格沃茨的灯火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闪烁,像一座悬浮在夜幕中的巨大灯笼。
我加快速度,必须在宵禁彻底落实、或是邓布利多发现我不在之前赶回去。北海上的劫囚必然已经掀起轩然大波,魔法部的怒火和邓布利多的疑虑恐怕已经达到了顶点。回去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如何解释我“失踪”的这段时间?如何应对更严厉的盘问?如何在越发复杂的局势中,维持我“普通学生”和“无害旁观者”的伪装?
但此刻,我的心情却有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高风险操作后的微醺感。
嘴角,噙着一抹无人得见的、清浅而冰冷的笑意。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假期见,小巴蒂·克劳奇先生。
希望到时候,你能给我带来一些……新的“惊喜”。
返回霍格沃茨的路程比去时更需谨慎。北海上的冲突余波未平,魔法部必然已如被捅的马蜂窝,傲罗和侦查咒语或许正在相关空域密集扫视。我放弃了高速飞遁,转而借助灵狐对危险和魔法波动的敏锐感知,选择了一条迂回、隐蔽且贴近麻瓜飞行航道边缘的路线,像一片真正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行。
体内的灵力因连续消耗和丹药的副作用而显得滞涩,腹部的隐痛在高度紧张后的松弛下再次变得清晰,疲倦如同湿冷的蛛网缠绕着神经。但我不能停下,必须在城堡完全进入夜间封闭状态前回去。
当我终于贴着霍格沃茨城堡最高的塔楼阴影,如同归巢的夜鸟般滑入八楼那处隐秘的通风孔道,重新踏上有求必应屋那熟悉的地面时,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迅速换回沾着迷宫泥土和草屑的校袍(特意没有完全清理),将黑色长袍、面具和手套妥善藏入房间那个奇特的衣柜深处(它们仿佛被房间本身吸收,消失不见),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没有任何不属于“苏灵儿”的气息或痕迹。
推开有求必应屋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的火把哔剥作响。我快步走向主楼梯,同时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幸运的是,似乎还没有大规模的搜索或针对学生失踪的警报。或许邓布利多和教授们的注意力仍集中在审讯、安抚学生以及应对魔法部官员上,又或者,我那番“受惊虚弱”的表演和之前“良好”的问询表现,暂时降低了对我的特别关注。
走下大理石楼梯时,我遇到了费尔奇和他的猫洛丽丝夫人。管理员用他那只浑浊的眼睛怀疑地上下打量我,哑着嗓子问:“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闲逛?不知道禁令吗?”
我适时地露出一点疲惫和惶恐:“对不起,费尔奇先生。我……我刚才觉得有点闷,去了一趟盥洗室。这就回公共休息室。” 我示弱地按了按腹部,这个动作半真半假。
费尔奇咕哝了几句关于“不守规矩”的话,但或许看我脸色确实不好,也没多为难,挥挥手让我走了。
回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绿莹莹的炉火旁依旧聚集着不少人,但气氛比白天稍显松弛,议论声也低了许多。看到我回来,一些目光投来,带着探究,但很快又移开。潘西正和几个女生低声说着什么,看到我,撇了撇嘴。布雷斯对我举了举杯,笑容依旧莫测。西奥多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魔法史课本,在我进来时抬眼望来,目光沉静,与我短暂交汇,确认我无恙后,便重新垂下眼帘。
德拉科不在休息室,可能还在接受问询,或者被他父亲紧急召来的家养小精灵接走私下谈话了——鉴于马尔福家族与食死徒的关联,卢修斯此刻必定焦头烂额,既要撇清关系,又要打探风声。
我装作依旧有些精神不济的样子,对几个投来询问眼神的同学微微摇头,示意自己需要休息,然后径直走向寝室。我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恢复,哪怕只是片刻。
然而,就在我快要走到寝室门口时,休息室入口的石墙滑开,斯内普教授如同黑色的蝙蝠滑入。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我,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探针。
“苏小姐。”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休息室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晚餐时间到了。邓布利多校长希望所有学生尽量出席,以示……正常。”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苍白的脸上停留,“我想,你应该恢复得足以参加晚餐了?”
这不是询问,是命令。而且,带着审视。他或许察觉到我离开过(费尔奇可能报告了?),或许只是例行确认我的状态,又或许,是邓布利多授意,想看看劫狱风波初起时,各个“相关者”的反应。
我迎上他的目光,脸上适当地流露出一丝勉强和顺从:“是的,教授。我感觉好多了。我这就去。”
斯内普微微颔首,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黑袍在身后翻滚。
看来,晚餐是另一场无形的考验。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袍子,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疲惫和不适,重新挂上那副平静中带着一丝脆弱的面具,转身走向通往礼堂的通道。
礼堂依旧灯火通明,被施了魔法的天花板映出深邃的星空。四个学院的长桌旁坐满了学生,但气氛异常沉闷。往常的欢声笑语被压抑的交谈和食不知味的咀嚼声取代。每个人似乎都小心翼翼,眼神飘忽,既想探听消息,又怕触及某些可怕的真相。
教授席上,邓布利多坐在中央,面色平静,但半月形眼镜后的蓝光显得格外幽深。麦格教授神情紧绷,弗立维教授不安地摆弄着餐巾。斯内普已经回到了他的座位,面无表情地切割着面前的牛排,但眼角余光似乎总在扫视下方长桌。真正的疯眼汉穆迪没有出现,可能还在接受治疗或汇报情况。魔法部官员也不见了踪影,或许已经带着初步结论和满腔怒火返回伦敦。
我在斯莱特林长桌惯常的角落坐下。家养小精灵们默默奉上食物,比往常更加丰盛,似乎想用美味冲淡不安,但效果寥寥。我拿起一片面包,慢慢涂抹黄油,动作自然,耳朵却捕捉着空气中流动的每一丝信息。
“……听说了吗?魔法部的人黑着脸走的……”
“迪戈里还没醒,但庞弗雷夫人说生命体征很稳定……”
“穆迪……真的穆迪,据说被救出来的时候瘦得不成人形……”
“那个人……真的……”
“嘘!别在学校里说那个名字!”
“……我爸爸说,部里可能会封锁消息,怕引起恐慌……”
“可是怎么封锁?那么多人都看到了……”
“看《预言家日报》明天怎么说吧……”
议论声压得很低,但核心都围绕着假穆迪、塞德里克的状态,以及那个讳莫如深的名字。关于北海劫狱,似乎还没有任何风声渗入学生之中。这符合我的预期:魔法部为了面子和平稳,一定会全力压下如此丢脸且骇人听闻的事件——五名傲罗押送,在海上被单人(?)劫囚,囚犯失踪,一名傲罗落海(但愿金斯莱他们及时救起了他)。这种丑闻,福吉绝对不希望立刻公之于众。他可能会编造一个“囚犯因拒捕被击毙”或“转移途中发生意外”的故事,内部则展开秘密而疯狂的搜捕。
《预言家日报》明天大概率不会报道劫狱,最多含糊地提一句“涉案人员已得到妥善处置”或“魔法部正全力追查相关线索”。丽塔·斯基特那种捕风捉影的记者,在没有确切证据和魔法部默许(或威胁)的情况下,也不敢立刻捅破天。
这为我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我小口吃着食物,味同嚼蜡,但强迫自己摄取能量。目光偶尔与远处的哈利对上,他看起来依旧魂不守舍,赫敏和罗恩在他旁边低声安慰着。赫敏看到我,似乎想过来询问什么,但被罗恩拉住了,他警惕地看了一眼斯莱特林长桌。
就在这时,礼堂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是德拉科·马尔福。他浅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异常苍白,甚至带着一丝灰败,袍子也皱巴巴的。他径直冲向斯莱特林长桌,脚步虚浮,差点撞到椅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德拉科没有理会,他跌坐在离我不远的空位上,抓起面前的水杯猛灌了几口,然后双手撑住额头,肩膀微微发抖。他看起来不像是刚刚结束问询,更像是经历了某种极大的冲击或恐吓。
潘西立刻凑过去,尖声问:“德拉科!你怎么了?魔法部的人对你做了什么?”
德拉科猛地甩开她想碰触他的手,声音嘶哑而暴躁:“别碰我!没什么!” 但他颤抖的声音和惊魂未定的眼神出卖了他。
我垂下眼帘,心中了然。卢修斯·马尔福的消息一定到了,而且内容恐怕极其糟糕。伏地魔复活,计划出现重大偏差(哈利逃脱,我被“关注”,假穆迪暴露),魔法部震怒,内部清洗即将开始……马尔福家族作为前食死徒,此刻必然如履薄冰。卢修斯很可能严厉警告甚至训斥了德拉科,让他彻底划清界限,远离任何是非,尤其是……我。德拉科此刻的失态,恐怕不仅是害怕,还有对家族前途、对黑魔王怒火、以及对眼前这个越发诡异莫测局势的深深恐惧。
西奥多也注意到了德拉科的异常,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了德拉科一眼,又扫过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继续专注于他根本没动几口的晚餐,仿佛周遭的一切躁动都与他无关。
晚餐在一种愈发诡异沉重的气氛中接近尾声。邓布利多起身,声音比平时更加肃穆:
“今晚,霍格沃茨经历了一场严峻的考验。我们的一位同学身受重伤,一位受人尊敬的教授被长期冒充……黑暗的力量试图渗透我们的堡垒。”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但霍格沃茨依然屹立。正义将得到伸张,伤者将得到救治,伪装将被彻底撕下。”
他没有提及伏地魔的名字,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墓地或劫狱的字眼。但这番话足以让所有知情者心头发紧,让不知情者浮想联翩。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学校将加强安保,课程可能会有所调整。我希望大家保持警惕,但不要恐慌。互相信任,互相支持,专注于你们的学业。霍格沃茨的全体教职员将竭尽全力保护你们的安全。”
“现在,级长们,带领各自学院的学生返回公共休息室。晚安。”
没有掌声,只有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压抑的脚步声。学生们沉默地起身,在级长的带领下,像一道道无声的溪流,汇向城堡的不同方向。
我跟在斯莱特林的人群中,低着头,随着人流移动。余光里,德拉科被克拉布和高尔搀扶着,依旧魂不守舍。潘西跟在一旁,不停地试图和他说话。
回到阴冷的地窖,公共休息室里没有人有心情逗留,纷纷快速返回各自的寝室。我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我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板上,终于允许自己卸下所有伪装。极度的疲惫和灵力透支的反噬如同潮水般涌来,腹部的隐痛变得尖锐。灵狐担忧地蹭着我,发出细微的呜咽。
我勉强抬手摸了摸它,示意自己没事。
劫狱成功了,小巴蒂暂时安全(或者说,被控制)了。魔法部压下消息,为我争取了时间。晚餐上,邓布利多的态度和德拉科的反应,都印证了局势正在朝着复杂而危险的方向加速发展。
但我也留下了巨大的隐患。斯内普的怀疑,邓布利多的审视,魔法部内部的秘密追查,伏地魔可能的反应……还有艾尔德庄园里那颗不安分的“棋子”。
接下来,我需要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必须精确计算。
我挣扎着起身,走到床边,和衣倒下。灵狐蜷缩在我颈窝。
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北海上的火光,小巴蒂震惊的脸,德拉科苍白的恐惧,还有邓布利多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明天,《预言家日报》会怎么写?
假期之前,还有多少风波在等着?
嘴角,在黑暗中,无力地弯了弯。
管他呢。
先睡一觉再说。
明天,又是需要演技和算计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