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乾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三十个蒙古族壮汉在二连工地上夯土、搬石头、挖地基，心刚放下来。
这帮壮汉干活实在，不偷懒，不磨洋工，窝窝头管够，白菜萝卜管够，肉自己带，没人抱怨，没人闹事。
宋乾点了点头，叼着烟，准备回斜仁柱办公。
然后他看见了王小小、丁旭、贺瑾。
三个人蹲在二连工地边上，头凑在一起。
王小小攥着铅笔在本子上画，贺瑾拿着尺子在图纸上量，丁旭蹲在旁边看，嘴里还叼着半块奶皮子。
宋乾的烟从嘴里拿下来，脚步停住了。
王小小是面瘫脸，但眼珠子一转就有人要倒霉。
丁旭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跟王小小凑一起就什么都敢干。
贺瑾是笑眯眯的，但每次笑眯眯的时候都憋着坏。
三个人凑在一起，从来没干过好事。
宋乾把烟重新塞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走过去。
他刚走到跟前，就听见王小小说：“哥，要不我把新巴尔虎右旗的努图格沁和高特们，也请过来，一起签好，一起建房，再把鄂温克族也请过来，全部在七月干好，我们还有8月9月在草原上打猎，策马奔腾。”
贺瑾兴奋说：“姐，虽然草原都是牛粪马粪，但是我不介意，你教我骑马！”
丁旭也高兴：“行，上午我去军管下班，下午我可以找你们一起玩。”
宋乾的烟在嘴里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王小小，看着丁旭，看着贺瑾。
丁旭没说话，但眼睛亮了。贺瑾放下尺子，从兜里摸出铅笔，在本子上算。
宋乾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按在脚边的石头上，碾灭捡起来放到口袋：“王小小。”
王小小抬头，面瘫着脸：“宋哥，什么事？”
宋乾蹲下来，跟她平视，一字一句：“你再说一遍。”
王小小把本子摊开，指着上面的地图：“一连三个点，已经完成。二连四个点，正在建。三连四个点，四连四个点。我本来打算，一连签完，二连签完，三连签完，四连签完，一个一个来。”
宋乾：“所以呢？”
王小小：“太慢了，草原建房，看天吃饭，最后一个是鄂温克族，是九月份，九月份的草原天气，是叛逆的孩子，艳阳高照有，狂风有，下雪搞不好也有；
干脆我先把努图格沁请过来，让他把新巴尔虎右旗的其他高特一起带过来，签完，统计人口。
再把鄂温克族请过来，一起签，一起建。全部在七月干完。”
宋乾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站起来，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又点了一根。
他吸了一口，看着二连工地上三十个蒙古族壮汉，又看着蹲在地上的三个小崽崽。
“你们仨，知道这么干，工期紧多少吗？”
王小小：“知道。但一次性补偿可以现场发，不用等。签完就发，发完就统计，统计完就往下走。”
丁旭接话：“军管的物资发放可以同步走，不用等实验组撤。”
贺瑾抬头：“中继和隼眼的布点，我已经在我脑中了，三个连，八个中继点，四个接收端。全部画出来，光光头照着布。”
宋乾看着小瑾，你要光光头的命，你直说。
他低头看着这三个小崽崽，三个人蹲在草原上，头凑在一起，像三只虎崽子在商量怎么分羊。
不过，小小说得不错，九月份草原的天气捉摸不透。
宋乾冷静：“行。你们要干，就干。但有一条。工期可以压缩，质量不能压缩。土夯墙必须晒够两天。中继调试必须三天。谁赶工赶出问题，我拿谁是问。”
王小小点头：“知道。”
丁旭：“军管这边，我盯着。”
贺瑾：“中继和隼眼，我盯着。”
宋乾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又悬起来了：“王小小，不许打人。”
王小小白了他一眼：“我是文明人，不打人！”
贺瑾想到来到这里他和姐的相处反而少了，他来三岔口之后，一直在跑一连、二连、三连、四连，布中继、画图纸、调设备、骂通信兵，他和他姐，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见面少，说话少。
王爹来了三周，他就待了三天，方爹和丁爸来了他满打满算就待了一天。
他急切的说：“姐，明天去请新巴尔虎右旗的努图格沁和高特们。”
王小小握住拳头说：“好，七月干完活，八月是草原最美的，猎物是最肥的，我要天天吃烤羊！”
王小小喊着二连的通信兵去请新巴尔虎右旗的努图格沁和高特们。
王小小安排贺瑾留在二连监工，她、丁旭、宋乾去营地等着明天去谈判。
下午，王小小他们刚离开。
新巴尔虎右旗的努图格沁和高特们就赶了到了二连。
贺瑾用对讲机把他们喊了回来，王小小他们一回来，刚下车。
王小小刚跳下车，脚还没站稳，就被七八个蒙古族汉子围住了。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脸膛黑红，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蒙古袍，腰间别着一把银鞘刀。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高特，个个横眉怒目，手按在腰带上，嘴里噼里啪啦说着蒙古语，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王小小只听懂了几个词：“新巴尔虎左旗”“凭什么”“看不起”。
她面瘫着脸，转头看了一眼丁旭。
丁旭耸耸肩，又看了一眼宋乾。
宋乾靠在车门上，把烟点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领头的老头见王小小不说话，更急了，汉语夹着蒙古语往外蹦：“你们，先请左旗的努图格沁，不请我们右旗的！我们右旗的高特，比左旗多！我们右旗的草场，比左旗大！我们右旗的羊，比左旗肥！凭什么先请他们？”
他身后一个年轻高特接话：“对！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右旗好欺负？”
另一个高特直接蹲到地上，拿手指在地上画：“你看，这是左旗，这是右旗。左旗在那边，右旗在这边。你们先请左旗，后请右旗，是不是觉得我们右旗不重要？”
王小小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画的地图。左旗、右旗，她之前还真没分清楚。她只知道新巴尔虎有左旗和右旗，但具体哪个在哪，她没细究。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面瘫着脸，看着领头的老头：“您是右旗的努图格沁？”
老头把胸脯一挺：“对！我叫巴特尔，新巴尔虎右旗的努图格沁。你请左旗的努图格沁喝酒，不请我，什么意思？”
王小小心里贱贱的笑了，攀比心理，那就利用攀比心理，她真的是天才～～
她绝对不说我已经请人去请你们了。
王小小一本正经说：“我没请左旗的努图格沁喝酒。我跟他歃血为盟了。”
巴特尔愣了一下：“歃血为盟？”
王小小面瘫脸说：“对。歃血为盟，签退牧十公里。”
巴特尔身后那群高特安静了一瞬。
歃血为盟，是蒙古族最重的誓。
左旗的努图格沁跟这个汉人小女娃歃血为盟了？
不过有盐、茶砖、打下来的牧草、民兵名额，只不过退牧十公里，冬天羊有草吃，不亏反而小赚。
巴特尔盯着王小小看了好几秒，忽然把腰带上的银鞘刀抽出来，在左手拇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珠冒出来。
他把血抹在左手掌心，伸到王小小面前：“左旗跟你歃血为盟，我们右旗也要。你不能只跟左旗盟，不跟右旗盟。都是新巴尔虎，不能分先后。”
王小小看着那只沾血的手掌，又看了一眼巴特尔身后那群高特。七八个蒙古族汉子齐刷刷看着她，眼神里全是“你不签就是看不起我们”。
她转头看了一眼宋乾。宋乾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冲她点了点头。
王小小从兜里摸出匕首，在左手拇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她把手掌伸过去，跟巴特尔的手掌握在一起。
“军民一家亲，军人的枪口是对着敌人，保护百姓。左旗五条不变，右旗也是五条。”
巴特尔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他回头冲高特们喊了一句蒙古语。高特们齐刷刷把手按在胸口，弯腰。
巴特尔松开手，看着王小小：“明天，我带右旗十二个高特，来签。左旗十二个，右旗十二个。二十四高特，一起签。”
王小小：“行。明天一起签。”
巴特尔把刀收起来，翻身上马，带着高特们走了。马蹄声在草原上响了一阵，越来越远。
王小小站在原地，看着手上的血口子，面瘫着脸。
天下掉馅瓶，砸中了她～
她呆住了！
老天爷第一次让她不战而胜～
她用力拍拍脸，突然叉腰大笑，她不用谈判，就和新巴尔虎右旗的努图格沁和高特们签好了。
哈哈哈哈……
丁旭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净手帕：“小小，你刚才跟左旗歃血，现在跟右旗歃血。明天要是再来个什么旗，你是不是还得歃？”
王小小把手帕缠在拇指上：“新巴尔虎就左旗右旗两个旗。再来，就是鄂温克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