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的出现如同一盆冰水浇在赢正心头。他明明得到的情报是严世蕃三日后才能抵京,此人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解释——从一开始,严嵩父子就在演戏,故意放出假消息引他们上钩。
“赢公子,久仰大名。”严世蕃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折扇轻摇,“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术士,竟能搅动京城风云,逼得我父子不得不提前收网。这份本事,着实令人佩服。”
赢正握紧连弩,沉声道:“严公子不在南京享福,跑到京城来趟这浑水,就不怕折了那只独苗?”
“哈哈哈——”严世蕃仰头大笑,笑声中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有趣,真有趣。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不愧是能让建韵公主倾心相托的人物。”
他话音未落,乾清门两侧的宫墙上突然冒出无数弓箭手,密密麻麻的箭头对准了广场上的所有人。与此同时,沉重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周奎率领的京营主力已经回援,将赢正等人的退路彻底堵死。
前后夹击,插翅难逃。
建韵公主脸色苍白,却依然挺直脊梁,厉声道:“严世蕃!你父子把持朝政、陷害忠良、图谋不轨,今日就算玉石俱焚,我也要拉你一起陪葬!”
“公主殿下误会了。”严世蕃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家父一心为国,只是朝中奸佞太多,不得不以霹雳手段行菩萨心肠。倒是殿下您,勾结外臣、私调兵马、擅闯宫禁——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你——”
“够了。”赢正打断了公主的话,上前一步,直视严世蕃,“严公子,你我都是聪明人,不必兜圈子。今日之事,你想怎么了?”
严世蕃眯起独眼,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哦?赢公子有何高见?”
“放了公主和这些锦衣卫兄弟,我跟你走。”赢正一字一顿,“你要的是我的命,与他们无关。”
“赢正!”建韵公主失声惊呼,“你不能——”
“殿下!”赢正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来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改变结局。如果我的死能换来殿下的平安,那便值得。”
建韵公主嘴唇颤抖,眼眶泛红,却说不出一个字。
严世蕃抚掌而笑:“好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可惜啊可惜,赢公子,你太小看我严某人了。我要的,不仅仅是你的命——我要的是整个大明的江山社稷。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得死。”
他的笑容骤然收敛,右手缓缓抬起。
只要这只手落下,万箭齐发,广场上的人将无一幸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乾清门内传出:
“朕倒要看看,谁敢在朕的面前杀人。”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乾清门缓缓打开,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他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扫视全场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嘉靖皇帝!
他不是昏迷不醒吗?他不是中风了吗?
严世蕃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只独眼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皇、皇上……您……”
“朕很好。”嘉靖皇帝缓步走出乾清门,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大汉将军,“倒是你严世蕃,朕记得并未召你进京。你擅自离任、私入宫禁,该当何罪?”
严世蕃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他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像被掐住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宫墙上的弓箭手面面相觑,手中的弓箭不自觉地垂了下来。他们是听命于严嵩不假,但当皇帝本人活生生站在面前时,又有几个人敢真的放箭?
“来人。”嘉靖皇帝淡淡开口,“将逆贼严世蕃拿下,打入诏狱。传朕旨意:严嵩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意图不轨,即刻革去所有官职,全家查抄,待三法司会审后再行定罪。”
“遵旨!”大汉将军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扑向严世蕃。
严世蕃被按在地上,拼命挣扎,嘶声吼道:“皇上!臣冤枉!臣父子为大明鞠躬尽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苦劳?”嘉靖皇帝低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厌恶,“你父子贪墨的银两,足够修十座宫殿;你父子害死的忠良,能填满整条秦淮河。今日若不是朕早有防备,只怕这大明的江山就要改姓严了吧?”
严世蕃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您……您早就知道了?”
“朕若不知道,又怎会装病半月?”嘉靖皇帝冷哼一声,“朕就是要看看,朕的身边到底有多少魑魅魍魉,到底有多少人盼着朕早点死。”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广场上的众人。那些曾经投靠严嵩的官员们一个个面如死灰,双腿打颤。
赢正站在人群中,心中翻江倒海。他原本以为自己才是这场棋局的主导者,没想到真正的执棋人竟然是这位看似昏聩的皇帝。装病、示弱、引蛇出洞——这一系列操作,简直堪称帝王权术的教科书。
“你就是赢正?”嘉靖皇帝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身上。
赢正连忙躬身行礼:“草民赢正,叩见皇上。”
“不必多礼。”嘉靖皇帝摆了摆手,眼中露出一丝赞赏之色,“你的事,陆炳都跟朕说了。以一介布衣之身,敢与权倾朝野的严嵩斗智斗勇,还能说动公主为你冒险——不错,有胆色,有谋略。”
“皇上谬赞,草民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
“绵薄之力?”嘉靖皇帝笑了,“你可知道,你那句‘通州有变’,让朕确认了一件事——严嵩确实要动手了。若非如此,朕还不敢这么快现身。”
赢正一怔,这才明白自己那句暗语起到了怎样的作用。原来皇帝虽然装病,但对外界的局势并不完全掌握,正是那句暗语让他判断出时机成熟,果断出手。
“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嘉靖皇帝问道,“黄金?官职?还是封地?”
赢正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草民斗胆,不求赏赐,只求皇上答应一件事。”
“哦?说来听听。”
“请皇上赦免建韵公主今日带兵闯宫之罪。”赢正朗声道,“公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全皇上、铲除奸佞。若有罪责,草民愿一力承担。”
建韵公主怔怔地看着赢正的背影,泪水夺眶而出。
嘉靖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一个痴情种!好一个忠义士!朕准了。非但无罪,朕还要封公主为镇国长公主,加封你为锦衣卫指挥佥事,赐宅邸一座,黄金千两。”
“谢皇上隆恩!”赢正叩首。
“不过——”嘉靖皇帝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朕听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赢正心中一凛,抬头看向皇帝。
嘉靖皇帝的眼神深邃如渊,仿佛能看透一切:“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那些闻所未闻的器物,还有你对朝局的精准判断——都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该有的见识。告诉朕,你到底是谁?”
广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赢正身上。
赢正沉默良久,最终抬起头,坦然道:“皇上慧眼如炬。草民确实不属于这个世界——草民来自四百多年后的未来。”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嘉靖皇帝却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继续说。”
“在那个时代,大明已经灭亡了三百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赢正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草民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员,在一次实验中意外穿越时空,来到了这里。草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送到这个时代,但既来之则安之,草民只想用自己的知识,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嘉靖皇帝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午门广场,卷起地上的尘土。那些大汉将军、锦衣卫、弓箭手,包括建韵公主在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嘉靖皇帝开口了:“你说大明会亡?”
“……是。”
“什么时候?”
赢正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按照原本的历史,再过不到三十年,大明就会在内忧外患中覆灭。”
嘉靖皇帝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半晌才松开:“那你可知道,朕应该怎么做,才能避免这一切?”
赢正抬起头,与皇帝对视:“皇上真要听?”
“说。”
“第一,开放海禁,鼓励商贸,让白银流入民间而非国库;第二,整顿吏治,裁撤冗官,减轻百姓负担;第三,改革军制,训练新军,抵御外敌;第四,重视农桑,推广高产作物,让天下再无饥馑之人。”赢正一字一句地说道,“若能做好这四件事,大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嘉靖皇帝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点头:“朕记下了。”
他转过身,走向乾清门,背影显得有些萧索。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赢正,从今日起,你便是朕的御前参谋。明日早朝,朕要在朝堂上听到你的治国方略。”
“草民遵旨。”
嘉靖皇帝消失在门后,广场上的紧张气氛终于松弛下来。建韵公主快步走到赢正身边,抓住他的手臂,声音还在发颤:“你疯了?你怎么能把那些话说出来?万一皇上……”
“不会的。”赢正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我能感觉到,他是个好皇帝。他只是走错了路,需要一个引路人。”
建韵公主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个男人,明明来自遥远的未来,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更懂这个时代的脉搏。
“接下来怎么办?”她轻声问道。
赢正望向乾清门的方向,目光坚定:“接下来,就是真正的硬仗了。严嵩虽然倒了,但他的党羽遍布朝野,想要彻底清除绝非易事。而且,北方的鞑靼、东南的倭寇、各地的流民起义——这些都是悬在大明头上的利剑。”
“听起来很难。”
“是很难。”赢正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但只要你在,我就不怕。”
建韵公主脸颊微红,低下头去。
远处,太阳终于冲破晨雾,将金色的阳光洒满紫禁城的琉璃瓦顶。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于这个古老帝国来说,一个新的时代也即将拉开帷幕。
赢正望着那片灿烂的阳光,心中默念:既然命运让我来到这里,那我就要改写历史的轨迹。不是为了名留青史,只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够活得更好一些。
他牵起建韵公主的手,大步走向那片阳光。
严嵩倒台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那些曾被严家父子欺压的官员百姓奔走相告,有人甚至当街燃放起了鞭炮。而被牵连下狱的严氏党羽多达三百余人,一时间诏狱人满为患,刑部的案牍堆积如山。
赢正却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次日早朝,他第一次以御前参谋的身份站在金銮殿上,面对满朝文武投来的审视目光,不卑不亢地呈上了那份连夜写就的《治国十疏》。
第一条,便是开放海禁。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以徐阶为首的文官集团纷纷出列反对,言称“祖宗之法不可变”“海禁一开,倭患更甚”。赢正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取出厚厚一叠数据图表——这是他耗费数个夜晚,根据兵部和户部旧档整理出来的历年海贸税收与走私损失对比。
“诸位大人请看,”他指着图表上的曲线,“自洪武年间实行海禁以来,朝廷损失的关税收入累计超过八千万两白银。而这些银子,并没有消失,而是流入了沿海豪商和倭寇的口袋。与其让这些人赚得盆满钵满,不如将海贸收归朝廷管辖,既能增加国库收入,又能从根本上遏制倭寇——没了走私利润,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做海盗?”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少原本反对的官员开始动摇。徐阶沉吟片刻,出人意料地改变了立场:“老臣以为,赢参谋所言确有道理。不妨先在福建、浙江两省试行一年,若成效显着,再推广全国。”
嘉靖皇帝当即拍板:“准奏。”
紧接着是第二条:整顿卫所,裁汰老弱,实行募兵制。
这一次反对的声音更大。卫所制度是大明立国之本,牵扯到无数世袭武官的利益。赢正却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他绘制了一张新型火器的图纸,名为“燧发枪”,射速是当前鸟铳的三倍,且不受风雨天气影响。
“若能在三年之内装备十万支这样的火器,”赢正朗声道,“我大明军队便可横扫漠北,不复有鞑靼之患。”
嘉靖皇帝接过图纸,看了半晌,眼中精光闪烁:“这小小的铁疙瘩,真有如此威力?”
“臣愿立下军令状,若不能兑现,甘受任何处罚。”
“好!”嘉靖皇帝一拍龙椅,“朕拨内帑五十万两,由你全权督办新军火器局。工部、兵部全力配合,不得推诿。”
散朝之后,赢正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大殿。建韵公主早已等在宫门外,见他出来,递上一个食盒:“熬了一夜的参汤,趁热喝了吧。”
赢正接过食盒,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指,心中一暖:“殿下何必亲自送来,派个下人便是。”
“我不放心。”建韵公主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心疼道,“你昨夜又是一宿没睡吧?那些奏疏就不能慢慢写吗?”
“慢不得。”赢正喝了一口参汤,苦涩中带着甘甜,“严嵩虽然倒了,但朝中积弊已深,每拖一天,就会有更多的百姓受苦。我既然来了,就得对得起这次重生。”
建韵公主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今日去见了一个人。”
“谁?”
“陈大有。”公主眼中闪着光,“他带着那五千人马驻扎在城外,不肯散去。他说,他要等你给他一个交代。”
赢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差点忘了这位关键人物——那位因为一饭之恩就敢豁出性命追随公主的副总兵。
“请他明日来我府上一叙。”赢正放下参汤,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