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给赢正安排的工坊位于京城西郊，原是神机营的一处废弃仓库，占地约三亩，四面高墙环绕，门前有兵士把守。仓库内部蛛网密布，积尘寸厚，显然已经荒废多年。
赢正站在仓库门口，看着眼前这副景象，非但没有皱眉，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要的就是这种无人问津的地方——越是偏僻，越不容易引起各方势力的窥探。
“先生，这地方也太破败了吧？”沈若曦跟在他身后，捂着鼻子挥了挥眼前的灰尘，“要不我去跟李尚书说说，换个好些的地方？”
“不必。”赢正摇了摇头，“这地方很好。偏僻安静，少人打扰。而且——”他环顾四周，“这里离神机营的校场不过三里地，试射火器方便。”
沈若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三天，赢正几乎吃住都在工坊里。他先是画出了新式火铳的详细图纸，然后亲自挑选工匠，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制作铁芯、浇铸青铜、打磨内壁。
工匠们起初对这个年轻的官员颇有微词——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子，懂什么造火器？但等赢正露了几手之后，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这个铁芯的直径必须精确到毫厘之间。”赢正拿着一把自制的游标卡尺，在一根铁芯上仔细测量，“差一丝一毫，铸出来的枪管内壁就不够平滑，气密性就会受影响。”
“可是大人，”一个老工匠小心翼翼地问，“咱们以前造火铳，从来没量得这么精细过。这……有必要吗？”
“非常有必要。”赢正斩钉截铁地说，“你们记住一句话：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火器这东西，精度就是生命。枪管稍微不平，铅子射出去就不是直线，而是偏的。战场上差这么一点，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老工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还是照着赢正的要求去做了。
半个月后，第一支新式火铳终于造了出来。
这是一支长约四尺的火铳，通体呈暗金色，枪管表面经过精细打磨，泛着柔和的光泽。与传统火铳相比，它的枪管更长、更厚实，尾部还加装了一个小小的瞄准装置——这是赢正根据现代步枪的准星原理设计的简易瞄准具。
赢正端着这支火铳，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这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亲手打造的第一件作品。
“通知李尚书，就说样品已成，请他明日来校场验货。”赢正对身边的沈若曦说道。
沈若曦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赢正就已经在校场上等候了。
与他同来的还有五名工匠和二十名神机营的火铳手。这些火铳手是李默特意调拨给他的，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对传统火铳的使用驾轻就熟。
辰时三刻，李默到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十几名官员，其中有工部的侍郎、郎中，还有几个穿着绯色官服的陌生人。
“赢主事，这位是兵部尚书许绅许大人。”李默指着身边一位面容严肃的老者介绍道，“许大人听说你在试制新式火铳，特来观摩。”
赢正心中一凛。兵部尚书亲自到场，这说明朝廷对新式火铳的重视程度远超他的预料。他连忙躬身行礼：“下官见过许尚书。”
许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多礼。开始吧。”
赢正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校场中央。
校场上已经摆好了靶子。靶子是标准的木质人形靶，每隔五十步一个，一直排到三百步开外。这是赢正特意要求的——他想测试新式火铳在不同距离上的表现。
“诸位大人请看。”赢正举起新式火铳，“这便是下官研制的新式火铳。与传统火铳相比，它有三大改进：其一，枪管内壁光滑平整，气密性好；其二，火药配比优化，燃烧充分；其三，采用纸壳定装弹药，装填速度大幅提升。”
说罢，他从腰间的皮袋中取出一枚纸壳弹药，熟练地撕开一端，将火药倒入枪管，然后将纸壳连同铅子一同塞入，用通条压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前后不过十息时间。
“装填完毕。”赢正举枪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子，扣动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枪口喷出一团白烟，铅子呼啸而出，准确地击中了靶心。
“报靶！”赢正喊道。
一名兵士跑到靶前查看，随即高声回报：“命中！正中靶心！”
人群中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五十步命中靶心，对于传统火铳来说也不算太难，所以众人并未太过惊讶。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他们彻底震惊了。
赢正再次装填弹药，这次只用了八息时间。他瞄准一百步外的靶子，又是一枪。
“命中！正中靶心！”
“一百五十步！”
“命中！偏左一寸！”
“两百步！”
“命中！偏右两寸！”
“两百五十步！”
这一次，铅子没有命中靶心，而是击中了靶子的边缘。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目瞪口呆。
要知道，传统火铳的有效射程不过一百步左右，超过一百五十步，铅子就基本失去了杀伤力。而赢正的新式火铳，竟然能在两百五十步的距离上击中目标！
“三百步！”赢正再次装填弹药，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开枪，而是屏住呼吸，仔细瞄准。枪管稳稳地指向三百步外的靶子，纹丝不动。
良久，他扣动了扳机。
铅子划出一道弧线，飞向远方。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道轨迹，紧张地等待着结果。
“报靶！”赢正喊道。
兵士跑到三百步外的靶子前，仔细查看了一番，然后回过头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命……命中！擦着靶心边缘！”
哗——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三百步！这可是三百步啊！”
“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火铳？简直是神器！”
“若我军将士人手一支这样的火铳，何愁鞑靼不灭！”
李默和许绅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好！好！好！”李默连说了三个“好”字，快步走到赢正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赢主事，你立了大功了！”
赢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谦虚道：“尚书大人过奖了。这只是样品，还有许多不足之处需要改进。”
“不足？”许绅也走了过来，饶有兴趣地问道，“老夫看你打得挺好，还有什么不足？”
“回许尚书，”赢正道，“首先是成本问题。新式火铳的铸造工艺复杂，用料考究，造价大约是传统火铳的三倍。要想大规模装备军队，还需要想办法降低成本。”
“其次是耐用性问题。新式火铳虽然性能优越，但枪管的寿命还有待验证。下官担心，长时间使用后，枪管会出现裂纹或者变形。”
“最后是训练问题。新式火铳的操作虽然比传统火铳简单，但仍需专门的训练才能熟练掌握。如果贸然大规模列装，恐怕士兵们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
赢正说的这些都是真心话。他虽然想尽快改变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但也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
许绅听完，捋着胡须点了点头：“不错，年纪轻轻就能想到这些，难得。看来你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酸儒。”
“许尚书谬赞了。”赢正躬身道。
“这样吧。”许绅沉吟片刻，“你先造一百支新式火铳出来，老夫拨给你一百名精锐火铳手，你负责训练他们。三个月后，老夫要在京畿大营进行一场实战演练。到时候，让新式火铳和传统火铳比一比，看看究竟孰优孰劣。”
“下官遵命！”
赢正心中大喜。许绅的这个安排，等于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只要三个月后的实战演练能够大获成功，新式火铳正式列装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然而，就在他志得意满之际，一个不速之客的出现，打破了他的好心情。
演练结束后，赢正正准备返回工坊继续改进火铳，却被一个身穿锦衣卫服饰的中年男子拦住了去路。
“赢主事，请留步。”
赢正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对方：“阁下是？”
“在下锦衣卫千户赵谦。”中年男子拱了拱手，“奉指挥使之命，请赢主事移步镇抚司，有些事情需要向赢主事请教。”
锦衣卫镇抚司。
这个名字在大明朝几乎是所有官员的噩梦。一旦进了那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赢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不知赵千户有何事相询？在下公务繁忙，恐怕……”
“赢主事放心。”赵谦笑了笑，那笑容却让赢正感到一阵寒意，“只是例行公事而已。有人举报赢主事私通外敌，意图谋反。指挥使大人说了，此事关系重大，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赢主事若是清白的，走一趟又何妨？”
私通外敌？意图谋反？
赢正脑中飞快地转动着。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两个月，连京城都没出过，怎么可能私通外敌？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恭亲王。但转念一想，恭亲王就算要害他，也不至于用这么拙劣的手段。锦衣卫虽然权势熏天，但也不能无缘无故地构陷一个正六品的朝廷命官，更何况他刚刚得到了李默和许绅的赏识。
那么，会是谁呢？
难道是……严嵩？
赢正的心中一凛。他虽然没有直接得罪过严嵩，但作为建韵公主推荐的人，严嵩恐怕早就把他视作了眼中钉。毕竟，建韵公主和严嵩之间的恩怨，朝野皆知。
“赵千户，”赢正定了定神，“可否容在下先去向李尚书禀报一声？毕竟下官是工部的人，突然失踪，恐怕会引起误会。”
赵谦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不过赢主事最好快些，不要让在下等太久。”
赢正转身走向李默，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李默听完，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锦衣卫？”他咬着牙道，“这帮鹰犬，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你放心，老夫这就进宫面圣，绝不会让他们冤枉了你！”
“多谢尚书大人。”赢正深深鞠了一躬。
然而，当他跟着赵谦走出校场时，却发现外面停着的不是普通的马车，而是一辆黑漆漆的铁皮囚车。
“赵千户，这是何意？”赢正皱眉道。
“抱歉了赢主事。”赵谦面无表情地说，“指挥使大人有令，请赢主事委屈一下。”
赢正冷笑一声，没有说话，自己爬上了囚车。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囚车缓缓启动，朝着京城西北方向驶去。
车厢里阴暗潮湿，只有头顶一个小窗透进些许光亮。赢正靠在冰冷的铁栏上，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试探，一次博弈。严嵩也好，恭亲王也罢，他们现在都不敢明目张胆地杀他。因为他是嘉靖皇帝亲自提拔的人，杀他就等于打皇帝的脸。
但话说回来，锦衣卫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就算不杀他，也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看来，得想办法自救才行。”赢正在心中暗暗盘算。
就在这时，囚车忽然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争吵。
赢正竖起耳朵，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再说一遍，放人！”
那是沈墨的声音。
赢正心中一暖。他没有想到，沈墨竟然这么快就赶来了。
“沈千户，你这是要违抗指挥使大人的命令吗？”赵谦的声音冰冷如铁。
“我只知道，赢主事是建韵公主殿下的人。”沈墨毫不示弱，“公主殿下临行前交代过我，要保护好赢主事的安全。谁敢动他一根汗毛，就是跟公主殿下过不去！”
“你——”
“够了！”
一个威严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两个人的争执。
赢正透过囚车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一个身穿蟒袍的中年男子骑着马缓缓走来。那人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陆指挥使。”赵谦连忙下马行礼。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陆炳翻身下马，走到囚车前，隔着铁栏看向里面的赢正。
“你就是赢正？”
“正是在下。”赢正平静地回答。
陆炳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有意思。一个刚刚入仕的六品小官，竟然能让建韵公主如此挂念，能让李默和许绅同时为你说话，还能让沈墨这小子不惜违抗命令也要救你。你说说看，你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赢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在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在下恰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罢了。”
“比如？”
“比如——”赢正直视着陆炳的眼睛，“锦衣卫内部，也有严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