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初入禁中
陈巧儿站在宣德门前,抬头望着那巍峨的城楼,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不够用了。
卯时三刻,晨光初透,汴梁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但这里不同——宣德门前的御街空阔而肃杀,两排禁军持戟而立,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青黑色。陈巧儿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发白。
“陈娘子,请吧。”引路的内侍声音尖细,面无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陈巧儿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宫墙之内是另一个世界。青砖铺就的甬道笔直地延伸向前,两侧是高耸的殿宇,飞檐斗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陈巧儿走得极慢,目光却一刻不停——她的职业本能让她下意识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排水沟沿甬道两侧排列整齐,砖石缝隙间嵌着细密的陶管;殿基的夯土层厚实匀称,显然经过了严格的工序;远处一座正在修缮的楼阁脚手架上,工匠们按照某种她一眼就能辨认出的流水线节奏在作业。
“这下水道设计比我前世小区还科学……”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又赶紧闭嘴。
内侍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陈巧儿立刻换上恭顺的表情,低眉顺眼地跟着往前走。
她被带到了一处偏殿等候。殿内陈设简朴,几案上放着茶具,角落里点着一炉沉香。陈巧儿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她想起三天前,那个深夜闯入她住处传旨的内侍,想起花七姑听到“奉旨入宫”四个字时骤然苍白的脸。
“巧儿……”七姑当时只说了这两个字,便再没开口。但陈巧儿看得懂她眼里的东西——担忧、不舍,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恐惧。
“没事的。”她当时握住七姑的手,笑着说,“我又不是去打仗。再说了,皇宫再大,能有咱们沂蒙山的林子大?”
七姑没有笑。她只是把陈巧儿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指腹上薄薄的茧子硌着陈巧儿的掌心。
“七姑,”陈巧儿低声说,“你教我跳舞时说的那句话,还记得吗?”
“哪句?”
“脚下有根,心里就不慌。”
七姑怔了一下,终于松开了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倒记得清楚。”
“当然。”陈巧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去宫里跳你的舞,你在宫外唱我的歌——咱们谁也没离开谁。”
可此刻坐在这空荡荡的偏殿里,陈巧儿不得不承认——她慌了。
不是怕那些权贵的算计,也不是怕李员外在暗处的毒手——她怕的是七姑一个人留在外面。上次分别时她俩刚解决了鲁大师机关图纸失窃的事,李员外的靠山虽然还没有正式露面,但汴梁城里的风声已经不对了。将作监内部有人放出消息,说陈巧儿“以奇技淫巧惑乱匠作”。七姑那晚回来告诉她这个消息时,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想用这个罪名整你。”七姑说。
陈巧儿当时还开玩笑:“妖术?我连个法术都不会,他们也太看得起我了。”
现在想来,那一点都不好笑。
“陈娘子。”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纪稍长的内侍走了进来,态度比引路的那位和善些,“官家已在紫宸殿等候,请您随奴婢来。”
陈巧儿起身,整了整衣襟。她今日穿的是七姑替她挑的一件月白色襦裙,素净而不失体面。七姑说,宫里贵人喜欢干净利落的人,花里胡哨反而招嫌。
紫宸殿比她想象中要小。
或者说,比她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要小得多。殿内陈设庄重但不奢靡,柱子上的朱漆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处微微剥落。正中的御座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赭黄袍服,面容清癯,眼神里带着几分倦怠,又带着几分审视。
陈巧儿跪下行礼,动作有些生疏——她来汴梁后专门请人教过礼仪,但真到了御前,膝盖还是不听使唤地抖了一下。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比想象中温和,“你就是陈巧儿?朕听说你手艺了得,将作监那边递了折子,说你做的机关模型精巧异常。”
“回官家,民女只是略通些匠作之事。”
皇帝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手上:“你这双手,不像寻常女子的手。”
陈巧儿低头看了一眼——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木屑的痕迹,指腹上有薄茧,是常年握工具留下的。她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不必藏。”皇帝说,“朕见过的手艺人多了,你这双手,是干过活的。”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陈巧儿展示了她带来的几件作品——一套按比例缩小的水车模型,一组运用齿轮传动的自动装置。她一边演示一边讲解,尽量把现代物理原理用宋代工匠能听懂的话说出来。皇帝听得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竟都问到点子上。
“你这水车的效率,比汴河两岸寻常水车高出多少?”
“回官家,大约三倍有余。”
“三倍?”皇帝挑眉,“那若是在京畿推广——”
“官家,”陈巧儿及时打断,“这水车对材质和安装工艺要求极高,寻常匠人做不来。若想推广,需先培养一批熟手工匠,至少三五年工夫。”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陈巧儿松了口气——她有意把话说得保守些,既不让皇帝觉得她在夸大其词,也不让自己被绑得太死。这是她在现代项目管理中学到的第一课:永远给自己留余地。
出紫宸殿时已是正午。阳光照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白得晃眼。陈巧儿眯着眼适应光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娘子留步。”
她回头,见一个小内侍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这是淑妃娘娘赏的,说陈娘子辛苦了。”
陈巧儿接过食盒,道了谢。等小内侍走远,她打开盒盖看了一眼——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她没吃。
三天后,陈巧儿被正式编入将作监下属的修内司,以“特聘匠师”的身份参与一项宫殿修缮工程。消息传出去,汴梁城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有人好奇,有人艳羡,也有人,在暗处磨刀。
那日傍晚,陈巧儿从修内司的工坊出来,沿着宫墙边的甬道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灰色的砖墙上。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盘算白天看到的那些图纸——修内司的工程进度比预期慢了将近两成,原因在于物料调配出了问题。
“陈娘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见是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笑容可掬——是那天在偏殿里见过的那位和善内侍。陈巧儿记得他姓张,别人都叫他张内侍。
“张内侍有事?”
“没什么大事。”张内侍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只是提醒陈娘子一句——宫里的路,有些看着是平的,底下却是空的。走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陈巧儿心头一紧:“张内侍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内侍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陈巧儿站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
第二日清晨,陈巧儿被安排去查看一座正在修缮的偏殿。据修内司的官员说,那座殿宇的梁柱出现了裂痕,需要她评估修复方案。陈巧儿带着工具爬上脚手架,仔细检查每一根梁柱的榫卯结构。
“这里不对。”她皱眉,用手指叩了叩一根看似完好的横梁——声音发空。
她刚要叫下面的人递工具过来,脚下忽然一沉——脚手架的一块踏板松动了。
陈巧儿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往一侧倾倒。下面是将近三丈高的落差,地上堆着碎砖瓦砾。
她的脑子在这一刻出奇地清醒——她在沂蒙山爬了那么多年的树,在山崖上采了那么多年的药,身体的反应比思维更快。右手猛地抓住旁边的一根竖杆,左腿顺势蹬住另一根横撑,整个人像一只山猫一样挂在了半空中。
下面传来一阵惊呼。
陈巧儿咬着牙,手臂发力,把自己拉回了踏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脱落的踏板——边缘的切口整齐得不像自然断裂。
有人动过手脚。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踏板的固定处。卯眼里的木销被削去了大半,只留下薄薄一层,承重稍大便断。这种手法极其隐蔽,若非她亲身经历,就算事后检查也只会被认为是年久失修。
陈巧儿慢慢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娘子!您没事吧?”几个工匠围了上来,脸色煞白。
“没事。”她笑了笑,“脚滑了一下。”
她没有声张。
但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她从包袱里翻出七姑给她缝的那条腰带——腰带内侧缝了一个暗袋,里面藏着她用细铁丝和铜片做的一套微型工具。她把工具取出来,在灯下一件一件地检查,然后重新收好。
从明天开始,她得给自己多留几条后路了。
与此同时,在宫墙另一侧的教坊司,花七姑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妆容。她今日被召去为几位后妃表演一支新编的舞蹈——以山间采茶为题的《云芽舞》。
“花娘子,准备好了吗?”教坊司的女官在门外催促。
七姑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眉眼清冷,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是陈巧儿给她化妆时画的,说这样显得“有气场”。
“那位娘娘的眼神,”七姑想起昨日排练时远远瞥见的一位妃嫔,“比山里的野猫盯猎物还可怕。”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舞乐声起,七姑的袖袂在殿中翻飞如云。她的舞步看似轻盈,每一步却都踩得极稳——脚下有根,心里不慌。这是她教陈巧儿的,也是陈巧儿教她的。
而在她旋转的间隙,目光掠过殿角的屏风——屏风后面,一个穿着华服的身影正冷冷地盯着她。
七姑的心沉了一下,但舞步未乱。
她知道,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入宫第七日,陈巧儿在自己的住处发现了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只展翅的鹰。她打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鲁师遗图,已在贼手。速离汴梁,迟则不及。”
陈巧儿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她认得那个鹰形标记——鲁大师的旧物箱上,就刻着同样的图案。
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汴梁城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皇宫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她想起七姑在教坊司排练时托人带出来的那张字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我亦被盯。”
陈巧儿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七姑,”她低声说,“咱们这回,怕是捅了马蜂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