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的朱漆大门自打四月十七以后都闭得严实，门楣上悬着的宫灯蒙了层薄灰，风过时晃荡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倒比别处更添了几分萧索。
门外更是守着许多的侍卫。
这处宫苑本是皇帝从蓬莱岛接回时赏赐的荣耀，可如今却又因为她蒙了尘。
永寿宫的暖阁里，沈眉庄正看着弘旭用小木棍在炭盆边画圈，采宁端着刚沏好的碧螺春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却还是带出些声响。
“娘娘，方才去御花园，见着和嫔与恪嫔带着七阿哥与乐安公主在那边赏花，说的话……不大中听。”
沈眉庄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书页边缘被捏出一道浅痕。
“她们说什么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抽了新绿的海棠上——
那海棠是去年刚移栽过来的，如今枝繁叶茂，倒比刚挪过来时更有生气。
“说延禧宫这两日连炭火都快断了，内务府的人见风使舵——”
“莫说皇上明旨只给莞嫔娘娘答应的份例，连带着顺常在的份例也只按着末等答应的份例给。”
采宁压低了声音：“还说顺常在也是个没福分的，偏生被分在了延禧宫，皇上与皇后那边谁也没提让她搬出去的话，明摆着是要让她们姐妹俩一起做这冷板凳，谁也别想翻身。”
弘旭不知大人们说的是什么，只觉得“冷板凳”三个字新奇，仰着小脸问：“额娘，冷板凳是什么？好吃吗？”
沈眉庄回过神，伸手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头发，眼底漫上些暖意：
“不是吃的，是……坐久了会凉的凳子。”
她转向采宁：“顺常在看起来是个性子怯懦的，自入宫便与莞嫔走得近，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旁人自然要把她们捆在一处说。”
“只是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怕是更要添堵。”
是的，她说顺常在‘看起来是个性子怯懦的’。
她可没忘了自己的旭儿还未曾出生时，遭受了那只温和的小白兔多少的算计。
若自己不是穿越来的，若自己是原身，恐怕…呵，恐怕这个世界上都不会有旭儿。
采宁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方才路过长春宫偏殿，听见祺贵人正跟皇后身边的剪秋说话，声音尖得很，说‘什么姐妹情深，我看是祸福同担，这冷板凳，怕是要一起坐到天荒地老了’。”
沈眉庄皱着眉头：“剪秋闲着没事儿往长春宫跑做什么？”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
是敬贵妃牵着温宜的手走进来，温宜手里还攥着个刚编好的草蚱蜢，见了弘旭便笑着跑过去。
“妹妹，在忙什么呢？”敬贵妃在沈眉庄身边坐下，接过采宁递来的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还是皱了皱眉：
“这几日天儿忽冷忽热的，延禧宫那边……炭火真的跟不上了？”
沈眉庄点了点头：“采宁刚从外面回来，说是内务府那边卡得紧。”
“顺常在昨儿打发小太监来借些炭火，我让采韵给送了一匣子过去，那小太监眼眶红红的，说宫里连烧水煮茶的炭都快没了。”
敬贵妃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说到底，顺常在也是个无辜的。”
“只是，皇后娘娘一被放出来，便把内务府的权收了回去，咱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敬贵妃轻叹口气，揉着额头道：
“皇上与皇后不提让她迁居，怕是也有自己的考量——”
“这时候让她搬走，反倒显得刻意撇清，倒不如就这么着，冷处理，让旁人看着，也断了些不该有的念想。”
“可旁人哪里会这么想？”沈眉庄声音轻了些：
“她们只会说，皇上连顺常在的住处都懒得管，可见是真的厌弃了，连带着莞嫔，也是再无翻身的可能。”
这话倒是不假——
御花园里，祺贵人新戴了一只赤金流苏步摇，旁边的宫女说道：“小主这支步摇真好看，比延禧宫那位压箱底的首饰怕是还要体面些。”
祺贵人冷哼一声，抬手拨了拨步摇上的流苏：
“她？如今怕是连银簪子都未必戴得上了吧。”
“当初封妃的旨意下来，她那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谁承想转眼就栽了这么大的跟头。穿纯元皇后的旧衣，胆子也忒大了些！”
旁边的祥嫔正用银签挑着碟子里的蜜饯，闻言慢悠悠道：
“胆子大的何止她一个？顺常在不也一样？明知道这时候该离得远些，偏生赖在延禧宫不走，这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
“我听说她昨儿去给皇后请安，皇后连正殿都没让她进，只在偏殿待了片刻就打发回来了，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要我说，这才好呢。”祺贵人放下步摇，走到亭子边，看着外面来往的宫人：
“她们不是姐妹情深吗？那就一起在延禧宫住着，尝尝这失了势的滋味。往后宫里，也少两个碍眼的。”
祺贵人可没忘了，这个顺常在从前经常在皇后跟前卖乖讨巧的，如今当真是，痛快啊。
只是，延禧宫封宫，竟然还让顺常在能够进出，当真让人难受。
这话传到欣嫔耳中时，她正带着淑和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喂鱼。
淑和拿着馒头碎屑往池子里撒，红鲤争相抢食，搅得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额娘，莞娘娘怎么好几天没来看淑和了？”小姑娘仰着小脸问，眼睛里满是天真。
欣嫔手里的鱼食罐顿了顿，罐沿的碎末落在地上。
“她忙着呢。”
欣嫔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可旁边的宫女却听出了几分嘲讽：“忙着跟顺常在做伴儿呢，哪有空来看你。”
淑和似懂非懂，又问：“顺娘娘也很忙吗？”
“她们啊，是忙着‘守规矩’呢。”欣嫔拿起一块鱼食扔进水里，看着红鲤疯抢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皇上没说让她出来，她就乖乖待着，连宫门都不敢出。这冷板凳坐得久了，怕是连怎么笑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