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越走越近,青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不是大晋剡王,开封府尹,石重裔是谁?
半年不见,这小子果然胖了不少。
原本清瘦的脸颊变得圆润,下巴上还多了一层双下巴,身上的锦袍也显得有些紧绷。
他正笑眯眯地看着青竹,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哟,这不是剡王殿下吗?青竹嘴角上扬,挥舞着毒舌大步迎了上去,道,半年不见,真是应了那句话,心宽体胖,都快胖成球了。还有个人样么?
石重裔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江南水土养人,我这岳丈在,云婵还能顺着我一些,不知不觉就养出这么一身膘。倒是你,青竹你个假正经的道士,听说你也生了个大胖小子?
消息倒是灵通。谁在背后嚼小道爷我的舌根子?青竹笑问道。
哎唷,您现在今非昔比,那是天下间响当当的人物了。石重裔挤眉弄眼,凑近青竹,压低声音笑道,可惜了,你若生个丫头,正好给我家儿子石延寿做个填房,可惜了。
青竹一愣,随即笑骂道:你这厮,正经不了三句话!这你就惦记上了?再说了,就算生个丫头,也不能便宜了你家那小胖子。
怎么就不能便宜了?石重裔不服气,我家延寿可是聪明伶俐,将来必成大器。
能不能成大气不好说,青竹笑骂,你这当爹的都不正经,儿子能正经到哪儿去?
“唉,那不对啊,我儿子是你亲传弟子,有道是教不严,师之惰。青竹我告诉你,都是你的责任。”石重裔赶紧甩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打趣。
这会闾丘葆真从宫门走进来,看见两个正在说笑,哈哈一笑走上前。
王爷传旨说是弄个家宴,我就猜到是少掌教你来了。闾丘葆真倒是风度翩翩,想要向青竹行礼。
青竹哪里敢托大,口称师叔,慌忙行了一个子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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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之内,钱元瓘端坐主位,闾丘葆真坐在一旁。
青竹上前行礼:三清派青竹,见过钱王殿下。
钱元瓘笑道:青竹道长不必多礼,请坐。
闾丘葆真摆摆手,笑道:青竹师侄,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啊。
师叔过奖了。青竹微笑道。
石重裔在一旁笑道:掌门师父,您是没瞧见,刚才青竹兄还笑话我胖成球呢。
钱元瓘哈哈大笑道:别说,国师啊,你这乘龙快婿,到了咱们吴越还真是日渐壮硕啊。
闾丘葆真也打趣道:“那是,咱们江南的水土丰美,自然是更滋润一些。”
青竹继续补刀:“那是,在汴梁那会,云婵师姐在剡王府说一不二,回了娘家毕竟还有师叔,叔母能够约束一二,剡王殿下这才松快不少。”
“你!”石重裔着急道,“唉,有道是揭底最怕老乡亲,咱汴梁城的事情,就留在汴梁不好么?”
场间几个人哈哈大笑,钱元瓘也少有的没有绷着脸,眼含笑意看着两个晚辈。
你们两个,真是没个正形。闾丘葆真摇头笑道,当着钱王殿下的面,也不知道收敛些。
青竹这才收敛笑容,对钱元瓘拱手行礼:在王驾前失礼了,王爷莫要怪罪。
钱元瓘笑着真摆摆手:免了免了,你们兄弟重逢,高兴就好。看着你俩这模样,就想起当年,冯相国与刘真人在西湖畔,与我和闾丘国师一起笑傲风月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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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家宴,没搞那么复杂,酒菜上齐,众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钱元瓘虽然是一国之主,但性情随和,眼前这俩年轻人身份不俗,自然没有半点架子,与青竹等人谈笑风生。
闾丘葆真酒量甚豪,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
青竹和石重裔也是酒中豪杰,酒到杯干,自是不遑多让,席间两人是相互打趣,说起往日的趣事,笑声不断。
酒过三巡,钱元瓘放下酒杯,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青竹道长,本王有一事相询。
青竹见状,也收敛了笑容:钱王殿下请说。
钱元瓘看了看闾丘葆真和石重裔,笑道:莫要紧张,此地不是说话之所,请三位到御书房一叙,有些事情,本王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青竹和石重裔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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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气氛凝重。
钱元瓘端坐书案之后,闾丘葆真、青竹、石重裔分坐两侧。与宴会时的轻松不同,此刻四人的神色都十分严肃。
青竹道长,中原局势如何,本王虽有耳闻,但道长毕竟是从汴梁而来,还请道长为我等详述一番。钱元瓘开口道。
青竹点点头,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安重荣叛乱,已被平定。但官家石敬瑭急火攻心,病情加重,如今卧床不起,朝政由齐王石重贵和宰相桑维翰共同把持。
他说着,看了一眼石重裔,继续道:齐王揽权心切,联合桑维翰与冯相国暗中较劲,相国现在不怎么管事,把手上的平章权都让出去了。
钱元瓘眉头紧锁:那储位之事……
储位未定。青竹摇头,官家病重,想让相国效法霍光,相国没有答应。齐王势大,但名分未定。朝中大臣,有的支持齐王,有的观望,还有的……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石重裔一眼。
钱元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石重裔,沉声问道:剡王殿下,相国冯道……可有让你参与夺嫡之意?
石重裔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冯相国曾正经告诫过我。首先我,名份不正,论嫡论长都排不上,其次我母族式微,在军中毫无根基,拿什么跟我那个齐王哥哥斗?
钱元瓘点点头,又看向青竹:青竹道长,你怎么看?
青竹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相国说,现在中原就是一个烂摊子。大大小小几十个节度使,各有心思。大的节度使诸如河东刘知远、成德杜重威、平卢王建立等人,那都已经算是一方势力,听调不听宣。即便是剡王殿下登上大位,也是替人挡枪的命。
钱元瓘挑了挑眉,此话怎讲?
青竹压低声音,神色凝重:相国一向料事如神,犹如亲见,他言之凿凿的说,借口安重荣的事情,契丹人必然大举南下。
此言一出,屋内三人都是神色一变。
契丹人会南下?闾丘葆真皱眉道,他们不是刚收了岁币,又拿了安重荣的首级,怎么会……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野心勃勃。青竹摇头,岁币和首级,填不饱他的胃口。冯相国判断,短则一年,长则三年,契丹必有大举南下之日。
钱元瓘倒吸一口凉气:若真是如此,那中原……
那时节,汴梁那张龙椅就是个火山口,谁坐谁烫屁股。青竹也是皱着眉说道,所以,现在争那个位置,有什么意义?
众人沉默良久。
石重裔苦笑一声:原来如此……难怪来了这么久,冯相国从不提让我回京之事。
不是不想让你回去,是现在回去不是时候。青竹看着他,语气诚恳,你在这里,有王爷和闾丘掌门照应,又远离中原,安全无虞。等朝局明朗,再做打算不迟。
石重裔点点头,神色复杂。
钱元瓘叹了口气:中原多事之秋,我吴越偏安江南,也不知能太平多久。
王爷多虑了,暂且放宽心。青竹拱手道,契丹以骑兵骠勇着称,善于在大平原上作战,江南水乡,水道密布,根本不适合骑兵作战,更何况,还有水师可以横断长江,他们拿什么下江南?
闾丘葆真点点头:青竹师侄说得对。南船北马,我吴越虽然没有精骑,但艨冲斗舰怎么也有近千艘,封锁长江不在话下。
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密谈才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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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钱王宫,青竹婉拒了宫中的住宿安排,转道去了上清宫。
上清宫位于西湖之畔,凤凰山顶,背山面水,灵气充沛。
月色下的宫观静谧幽深,偶有虫鸣鸟叫,更显清幽。
闾丘葆真亲自引路,带着青竹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雅致的精舍。
云婵,看看谁来了?闾丘葆真朗声道。
房门打开,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走了出来。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丽,气质温婉,正是闾丘葆真的独女闾丘云婵。
早知道是你这皮猴子,云婵眼前一亮,伸头看看有些失望道,你家小裴没跟着你过来,没意思?
云婵师姐,数月不见,未曾请安。青竹微笑行礼,还请师姐原谅则个。
闾丘云婵笑骂道:你这皮猴子,怎么跟一帮穷酸似的掉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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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宫侧殿,亦是灯火辉煌。
闾丘云婵亲自给父亲、丈夫和青竹斟了一杯茶,又抱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来,延寿,叫师父。
那孩子约莫两岁,长得虎头虎脑,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十分机灵。
他也不怕生,看着青竹,奶声奶气地喊道:延寿拜见师父。
青竹哈哈大笑,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乖,你一生下来,你爹就让你拜我为师,今天是头一遭听你叫师父,拿去吧,师父给的见面礼。
石延寿接过玉佩,开心地笑了起来。
青竹逗弄了石延寿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对门外的亲卫吩咐道:去,把二丫带上来。
不多时,阮雄牵着二丫走了进来。小丫头换了一身新衣裳,梳了两个小髻,粉雕玉琢,煞是可爱。
大帅叔叔!二丫看见青竹,开心地跑了过来。
青竹把她抱起来,指着石延寿笑道:二丫,这是延寿弟弟,你们一起玩好不好?
二丫点点头,好奇地看着石延寿。两个小孩子凑在一起,很快就玩到了一块。
石重裔在一旁看着,嘿嘿笑道:青竹兄,要不还是说你心思细腻。这二丫聪明伶俐,就留在上清宫,跟着延寿一起,多好。
青竹当即拒绝,笑骂道:你想得美。这是我给我家大胖小子留着的伴当。
哟,这才多大,你就给你家小子定下了?二丫眉目俊秀,真是个美人胚子,好面相。石重裔挤眉弄眼。
定不定再说,反正不能便宜了你。青竹笑道。
闾丘云婵在一旁听着,忍俊不禁:你们两个,真是没个正形。
闾丘葆真也哈哈大笑:行了行了,你们俩现在都是当爹的人了,孩子面前要有体面。青竹师侄,今晚就在上清宫住下,明日再走不迟。
青竹点点头:那就叨扰师叔和师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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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青竹在上清宫盘桓了十日,也向闾丘葆真透露了师父刘若拙已经下山,闾丘葆真自然二话没说,吩咐道童收拾行囊,要跟青竹船队一起回汴梁拜见掌教真人。
鉴于形势比人强,石重裔和云婵自然还是留在江南。
闾丘真人单独随青竹北上。
石重裔送到码头,拉着青竹的手,欲言又止。
青竹拍拍他的肩膀:不必送了,好好照顾自己。记住昨晚说的话,你就踏踏实实在吴越猫着,安全第一。
我明白。我明白。反正汴梁也没啥好留恋的,有云婵有延寿的地方就是我家。石重裔点点头,贤弟啊,一路顺风。
青竹翻了个白眼,带着亲卫鱼贯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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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船上,阮雄等人正在操练。
青竹回到船上,看着甲板上的情形,满意地点了点头。阮雄等人已经能按照旗语指令升降帆、调整航向。
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比起之前已经有了很大进步。
大帅!阮雄见青竹回来,连忙上前行礼。
怎么样,这几日可有进步?青竹问道。
回大帅,兄弟们已经能看懂基本的旗语了,保全措施也都能做到位。阮雄恭敬地答道。
青竹点点头:很好,继续保持。传令下去,升帆起航,回汴梁。
船队缓缓驶离杭州码头,沿着运河北上。
青竹站在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杭州城,心中思绪万千。
石重裔的处境、南唐的动向、朝中的夺嫡之争、契丹的威胁……一桩桩一件件,真是伤脑筋。
春风拂面,杨柳依依,运河两岸的景色飞速后退。
青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