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您老再给说道说道,青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冯相国那面相,我也运功看过,人间富贵无极,寿数绵长之相。
刘若拙捋着胡须,目光悠远:那老书袋子的面相,说来也是奇了。虽无帝王龙气,但人间一等一的贵格,这不必多言。只是那山根之间的细纹……
主三十岁有一生死劫,青竹接话道,弟子也看出来了,那细纹已经淡去,想必是应验过了。
刘若拙点点头:正是。老冯三十岁那年,那会被幽州刘守光强行召入幕府。怕是那时算是一劫,为师那会把他救出来,本想着远遁他方,他却偏偏不听,一意孤行要留在瀛州,散尽家财,护佑灾民,还说什么以待明主。
你们就在瀛州守着?那会您老组织乡间百姓守着粮仓,这事好像谁跟我提过一句。青竹若有所思,然后呢,果有明主?
谁说不是啊,刘若拙回忆道,我带着冯氏族人还有周围过来活命的灾民,打退了三次乱军,第四次实在是筋疲力尽。我都想拍晕了老冯,然后连夜逃命。
青竹嘿嘿一笑:师父您老也想着跑路啊?
那能叫跑路么?刘若拙瞪眼道,为师那是……战术性转进。
“嗯,这词我熟,老相国一打仗就挂嘴边。”青竹在跑马岭也听过这个说法,“后来呢?师父您现在说话也卖关子,后来咋说,急死我了。”
“后来这不就遇上庄宗皇帝李存勖北上讨伐刘守光,这才驱散了乱军,把我们救了。”刘若拙感慨道,“算是命悬一线啊。”
“李存勖后来不是被您干掉了么?”青竹眨巴眨巴眼睛,“他是明主,您老不成乱臣贼……”
“胡说!”刘若拙看着自己这个徒弟,愠道,“后来李存勖这货,宠信伶人,不理朝政,自己浓妆艳抹上台唱戏,还给自己取个艺名‘李天下’。活活把自己弄成一出闹剧。为师只好出手!”
刘老道说完这些,一巴掌抽在青竹后脑勺,打了青竹一缩脖子。
老头子手劲还这么大,幸亏自己内外兼修,不然非给他打坏了,青竹揉着脑壳,心中暗忖。
刘老道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又开口道:“所以说这老冯真是有些说法,李存勖报了父仇,登基坐殿,拜冯道为相。老道我去恭贺他,岂料冯道满面忧色说了一句‘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果然一语成谶。”
青竹仔细在心中品了品这两句话的份量,心中也不免骇然,冯老头看事情这么准的么,感觉算无遗策一般。
两人各自沉思之间,知客道人匆匆从回廊那头走来,躬身禀报道:禀告观主,有贵客到访,是……剡王殿下。
刘若拙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剡王?青竹儿,看你这副惫懒样……你不去迎一下?
迎什么迎,青竹大大咧咧地一挥手,放他进来!这货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有事。
刘若拙一看这架势,他本就是率性而为的性子,没想到徒弟比他还洒脱。
这个徒弟,跟当朝亲王说话都没大没小,自己这个做长辈的瞎操什么心。
不多时,石重裔一袭便服,快步走入院中。
刘师伯,青竹……师弟,石重裔拱手行礼,冒昧来访,叨扰了。
“师弟?你啥时候拜入我三清派门下了?”青竹翻了翻眼皮,阴阳道。
什么倒霉模样,刘若拙又一巴掌抽在青竹后脖颈,没个礼数,他既然是闾丘师弟的女婿,称我一声师伯,称呼你一声师弟,有何不可。
师父揍了,那没办法,青竹哈下腰,重新斟了一杯茶,递给石重裔。
石重裔得意笑道:有师伯在,真是汴梁城之幸啊。要不然开封府真没人能治得了我们青竹大真人。
唉,熟归熟,你不要诋毁我啊,居然当着我师父面编排我,青竹立马指正道,我家师尊在前,我什么时候自封过大真人?
看着青竹搞怪的模样,刘若拙放声大笑,石重裔也跟着笑了起来,青竹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三人落座后,石重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有些古怪,直视青竹,开门见山地问道:青竹,我问你件事,你如实答我。
放……说。
冯相国……可是想称帝?石重裔一字一顿,还是说他意嘱与你?
噗——
青竹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幸亏他身手敏捷,关键时刻猛地一扭头,那口茶水全喷在了旁边的老梅树上,否则石重裔这一身锦袍算是毁了。
咳咳咳……青竹剧烈地咳嗽着,脸都涨红了,你……你说啥?
石重裔面不改色,只是一脸你听到了的表情看着他。
青竹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翻着白眼道:云婵师姐家教太严,伤着你脑袋了?你是咋想的?这事也问的出口?
也就当着你,还有师伯,石重裔沉声道,我这才壮着胆子问一句。这事你比我清楚啊,相国府一系,如今是何等势力。
他站起身来,在院中踱了几步,又凑近回来压低声音说道:“就我能了解到的,冯相国哪里是一般的文官宰相、”
青竹和刘若拙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青竹更是一脸无辜的摇摇头,眼神更是显得清澈而单纯。
石重裔伸出手指,一根根数道:非逼着我数落是吧。首先北七州,七州之地,尽在相国名下。这地盘,比一般的节度使大出一倍不止。独自成体系,当今管家手都伸不进去。
那是你那个便宜外公李嗣源封的……你老爹是看他面子吧。青竹犟嘴道。
还有太清骑士团,石重裔继续道,三千重甲骑兵,人人披铁甲、持长槊,人马具装。这等战力,放眼天下,可称天下至锐。
青竹挠挠头:也没够三千,哪听的谣言,差不多就两千……
两千还不够?石重裔瞪了他一眼,你知道金明池大营能拿出多少重甲骑兵?不过一千五!
青竹不吭声了。
还有,石重裔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你手下还有内河水师,艨冲百艘,控扼运河要道。远洋舰队更是不得了,战舰都大的没边,能远航东瀛、南洋。这等水师实力,怕是南唐、吴越、南汉加在一起也打不过吧。
他说着说着,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自己都被这些数字吓到了。
你给我句实话,石重裔擦了擦汗,势力扩张到这份上,相国大人就没点别的心思?
青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刘若拙轻叹一声,开口道:殿下,稍安勿躁。
师伯,石重裔苦笑道,我只是好奇,怎么不经意之间,相国府已经成为如此恐怖的庞然大物。
毕竟自己跟石重裔走的近,很多事情都没瞒着他,他自己已经把相国府大致的势力版图拼凑出来了。
刘若拙也忍不住摇头苦笑:殿下,老夫与冯老头相识数十年。老书袋子若真有此心,当年都轮不到你外公李嗣源登位。
石重裔一怔:刘真人此话何意?
同光四年,刘若拙淡淡道,李嗣源不过是河东节度使,麾下兵马不过万余。而贫道与冯道,召集天下节度使,奇袭洛阳,阵斩李存勖。那时候,冯道若想自立,李嗣源能奈我何?
石重裔瞳孔微缩:这……这是何意?
意思是,青竹接过话头,当年我师父和冯相国若是想当皇帝,早就当了,还轮得到你外公?他们连那念头都没动过,现在更不会动。
石重裔沉默了。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老梅树上的茶水滴滴答答地落下,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良久,石重裔才缓缓开口:那你们……图的是什么?
图什么?青竹歪着头想了想,我师父图的是修道长生,冯相国图的是天下安泰,四海平静。我嘛……我最胸无大志了。我就想跟小裴多生几个娃。
手挽天下雄兵,你就一点念头没有?石重裔故作不信,其实他也很了解青竹,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最受不得约束。
你看贫道可有人君之相?青竹挠了挠头皮,又恶形恶状的打了个哈欠,对了,司裴赫怀上了,这是你跟云婵师姐通报一下,她有经验,我回头让小裴去你府上取取经。
“怀上了?你们俩……这未婚先……有伤……”石重裔嘀咕道。
“唉,别胡说,我俩在东瀛那是大排婚宴,你没赶上而已。”
刘若拙轻声道:殿下,老夫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如今官家病重,储位尚有争议,朝中暗流涌动。你是忧心自己将来如何自处吧
石重裔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放心吧,刘若拙站起身,走到石重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冯老头那人,虽然一肚子坏水,但骨子里他就是条看门的老狗。他一辈子心心念念的就是儒生那套守护苍生而已。
若是我那个便宜大哥石重贵登基,石重裔压低声音,以他的性子,能容得下你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