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的力量的确不够,小子。”
墨成看着李宸,缓缓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空气里。
“但是加上我们的...”他顿了顿,目光从李宸身上移开,扫过身后那些还站在水面上的、几十道身影,“应该就差不多了。”
他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李宸脸上。
“为了防止你东想西想,所以我先跟你说清楚。”
墨成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们这些人,确实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没有复活的可能。等你这次打开门,并离开这个空间...”他停了停,喉咙滚动了一下,“我们就会和这个空间一起消失,永远。”
李宸张了张嘴,嘴唇在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喉咙里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琴弦:
“那...我要是不打开那扇门呢?”
他的话音还没落地,墨成还没来得及开口,于胜就没忍住开了腔,话语里满是调侃:
“行啊!那你就和我们一起死!你就高兴啦?!”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顺便再拉上全人类一起!”
“你闭嘴吧!人都死了,说话还这么冲!”
宋柯一把捂住于胜的嘴,手掌盖在他的下半张脸上,把他后面的声音全堵了回去。于胜的嘴还在动,发出含混的“唔唔”声,眼睛瞪得溜圆。
墨成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又长又重。
“我就说你心肠太软,不适合当猎魔人...”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宸低下头,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靴尖上,不敢抬头。
“不过...”墨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当圣殿骑士倒是挺适合的。”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夸奖,不是安慰,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在陈述一个事实的笃定。
李宸再也忍不住了。泪水不争气地从眼眶里流出,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聚成滴,然后“啪嗒”一声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嘴唇在微微发抖,连握着钥匙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老墨,墨成大叔。”
他磕磕绊绊地说道,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
“我...我...对不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后面的话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都怪他。
都怪他太弱了。
都怪他觉醒神圣之力太晚了...
总之都怪他。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着,像一根针,扎进去,拔出来,又扎进去。
墨成沉默地走到李宸身前。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还在掉眼泪的年轻人。然后,他犹豫了一下,那只总是握剑的手、总是握着冰冷金属的手、总是和死亡打交道的手,伸出来,轻轻地、有些笨拙地,拍了拍李宸的头。
他的手指在李宸的发丝间蹭了两下,掌心覆在他的头顶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
李宸怔住了。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身体还有点僵硬。
那个摸头的动作,像一根被按下的暂停键,把他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定住了。
因为这是墨成第一次摸他的头。
一向严肃的老墨不像老杨,动不动就和他勾肩搭背、拍肩膀、揉脑袋。老墨的背影总是显得那么孤傲,但当你看着那道背影时,却又觉得无比的安心。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大,而是因为他从来不会回头。他只会一直往前走,走在最前面,把那些危险、那些敌人、那些让人害怕的东西,都挡在身前。
李宸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他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翻滚的呜咽。
那把钥匙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钥匙的齿痕硌着他的掌心,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印痕。
“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你可以回头看,但别看太久。现在,去吧...去改变你看到的那个该死的未来。”
墨成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落下来,没有在水面上激起任何波澜,但每一块却都稳稳地落在了李宸的脚边,堆成了一条路。
李宸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抬起手,用袖口胡乱地蹭了一下脸,在袖口上糊成一片暗色的湿痕。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墨成,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于胜和宋柯。
墨成那张总是冷得像冰的脸上,此刻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着光。
于胜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双手抱胸,像是在说“快去,别磨蹭”。
宋柯的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像是在说“我可不想再看到你躺在地上装死了”。
李宸将他们的身影深深地印在脑海中,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犹豫,大步朝前走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靴底踩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那些涟漪从他的脚下扩散开去,碰到那些还站在水面上的身影,又荡回来,像一圈圈无声的拥抱。
其实,他还有很多想和墨成大叔他们说的话。
想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遗愿,想告诉他们他会记得他们每一个人,想说声谢谢...可惜来不及了。
但他不能够奢求更多,神圣之力已经让他最后再见了墨成他们一面,他该知足了。
现在,他该去拯救世界了。
他要成为救世主...他必须成为救世主。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着,像一颗被点燃的火种,在风中越烧越旺。
身旁,几十道身影随着李宸一步步迈进而在他的视线当中不断放大又消失。
他经过一个猎魔人,那个被火柱烧得体无完肤的、他第一个用圣光救回来的人。
又经过一个背光者,那个被逼近的血族割断脚筋、他丢出圣光时还在咬牙撑着不倒下的人。
每一张脸上,浮现的满是期待和动容,像一根根被点燃的蜡烛,在他经过时亮了一下,然后又在他身后悄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