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吸血鬼公爵的消失像一根支柱被抽走,原本严密的秩序轰然崩塌。尽管依旧有不少血族在这里徘徊,都是些低阶的散兵游勇。猎魔人们隔三岔五地就会过来扫荡和清剿,导致它们始终无法聚集起足够的规模,更别提重新建立什么统治。
而数天前,一支商队为了抄近道,选择了从暮光森林外围的一条道路穿行。
结果就是,这支商队惨遭血族屠戮。
商队里的所有人全部身死。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道路两侧,有的被吸成人干,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架上,像风干的腊肉;有的被活生生掏出心脏,胸腔里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血已经流干了,在地上凝成黑色的硬块。
这本来不算是什么新鲜事。在人类和血族领地边界的这一大块区域内,这种惨剧时有发生。
然而随后前往调查的斥候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这支商队的老大并非是什么愚蠢大意的家伙。其明知暮光森林内有血族潜伏其中,仍然坚持走这条路,并非出于单纯的意气用事和图省事,而是有所防备的。
根据现场死亡的人数、掉落在地上的武器以及残留的战斗痕迹,可以判断出这支商队大概雇了一整支雇佣兵小队作为护卫。
那些雇佣兵的尸体还穿着半身甲,手里握着刀剑,有的还保持着战斗的姿态。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配备了质量上乘的咒银武器。那些武器上篆刻着的咒文泛着银光,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毫不夸张地说,这样的人员和装备配置,即便是吸血鬼子爵带着其仆从,也很难做到在一夜之间杀光商队所有人。
别的不说,最起码也应该会有一两个幸运儿逃走才对。
谁都知道,雇佣兵向来都是些逃跑能手。收钱办事是真,见势不妙就跑也是真。一旦情况不对,他们分分钟就会丢下雇主,四散逃离,跑得比兔子还快。
能在一夜之间全歼这样一支队伍,一个活口都不留,出手的贵族最起码也是伯爵阶层。
而这种实力的吸血鬼,就必须由专业人士来处理了。
于是在商队遇袭的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商队遇袭的地点处,一个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些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尸体残骸之间。
猎魔人加尔·布雷斯,他手握一张弓,开始在这里寻找起了血族的踪迹。
他的动作很轻,脚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双猎魔人特有的明亮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地面,血迹的走向,脚印的深浅,草木折断的痕迹,还有那些普通人根本看不见的、淡淡的血源魔力残留。
不过时不时的,他会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另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站在一棵枯死的古树旁,左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一动不动。月光透过薄雾照下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
从现场残留的魔力来看,袭击商队的贵族当中确实有一名是吸血鬼伯爵...加尔在心里反复确认过这一点。
可这也不至于让卡伦特意过来一趟。
他心想。
就算卡伦自己喜欢多管闲事,也不至于血族的动向都没查明就跑来。
来干什么?为这些倒霉蛋收尸吗?别逗了...
所以,果然是为了猎魔契约被强行断开一事而来的吗?调查商队遇袭只是一个幌子。
加尔摇摇头。
卡伦还是和以前沉不住气,不过这从来不是什么缺点。
“有线索了吗,加尔?”
卡维尔突然一个转身,朝还在瞎琢磨的加尔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温和,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让人放松,却又不失距离感。
“追踪这一块我不太擅长,所以只好交给你了。”
加尔没有接话。
他直直地盯着卡维尔看了好一会儿。月光下,卡维尔那张脸依旧是熟悉的模样,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微卷的金色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薄雾和微弱的月光,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随即,他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有人说过你强颜欢笑的样子很瘆人吗,卡伦?”他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什么不该扎的地方,“我还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还不错呢,居然在我面前装样子...”
卡维尔扬了扬眉头,有些惊讶,那惊讶的表情看起来也不像装的:“我看上去像是在装样子吗?”
“你很生气,我能感受得到。”
加尔直白地说道,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他将手里的弓换了个姿势,搭在臂弯里,动作不紧不慢。
“你也知道,在成为猎魔人之前,我是个猎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件很久远的事,“对于任何动物的气息都很熟悉。猎物在害怕什么,捕食者在酝酿什么,它们身上的气味会告诉你。有了猎魔人感知后,更是能分辨出人的情绪。你身上的那股火气,隔着十步远我都能闻见。”
卡维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些,却也带着几分被人看穿后的无奈。
“我确实有点生气,”他承认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但那不是对你的,所以我不会对你表露出生气的一面,加尔。但是这不是装样子,顶多算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加尔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都知道那句话后面藏着什么。
在酝酿自己心中的怒火罢了。
加尔又叹了一口气。
这是他今晚的第二声叹息,对于他这种很多时候只是沉默寡言的干活的人来说,不算常见。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道,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在问你商队遇袭的这件事。”
卡维尔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从林间穿过,带着雾气从他身侧流过,将他的衣角吹得微微飘动。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在为这片被诅咒的森林唱一首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