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命在身,虽天色向晚,韦小宝也不敢多在京城停留。他率领那两千骁骑营精锐,浩浩荡荡出了永定门,行了约莫二十里地,见天色已彻底黑透,前方地势也还算平坦,便下令就地安营扎寨。
一时间,人喊马嘶,火把通明,一座座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立了起来。骁骑营乃京师禁卫,兵士多系满洲亲贵子弟,平日养尊处优,此番离京,名为公干,实则与游山玩水无异,加上这位新上任的韦副都统年纪虽小,却出手阔绰,毫无架子,因此营中气氛颇为轻松,众人兴致高昂,全无行军打仗的紧张感。
韦小宝待在宽敞的中军大帐里,听着外面兵士们埋锅造饭、嬉笑喧哗的声音,只觉得百无聊赖。他本就是市井赌徒出身,几日不摸骰子,手心便发痒。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当即吩咐亲兵:“去,把各营的把总、守备,还有那些闲着没事的军官,都给老子叫来!就说本都统体恤下属,请大家来乐呵乐呵!”
不多时,中军帐内便挤进了二三十名军官。韦小宝命人抬来一张大方桌,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套精美骰盅,“啪”地往桌上一顿,笑嘻嘻地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兄弟们,咱们来玩几手,小赌怡情,如何?”
众军官见顶头上司带头设赌,哪有不从之理?更何况这韦都统是皇上跟前第一红人,巴结还来不及。顿时,帐内呼喝叫嚷之声四起,银锭、铜钱、银票在赌台上堆成了小山,气氛热烈得如同开了锅的粥。韦小宝坐庄,手法娴熟,呼卢喝雉,一会儿功夫面前就赢了一小堆银子,乐得他见牙不见眼。
正当赌局进行到酣畅处,众人全神贯注于那三颗决定输赢的骰子时,突然帐门外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呼,随即帐帘被人“唰”地一声猛地掀开!
十几条蓝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疾掠而入!人人手持明晃晃的长剑,眼神凌厉,身上带着一股与军营格格不入的江湖煞气。
帐内众军官大惊,纷纷起身欲拔腰刀,然而这些蓝衫客动作极快,剑光闪动间,已有数名军官手腕中剑,兵刃“哐当”落地。其余人等也被长剑指住要害,动弹不得。
为首一名青年,约二十出头年纪,面容俊朗,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他目光冷冷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坐在主位、面前还堆着银钱的韦小宝身上。他右手一扬,“噗”地一声,一颗血淋淋、双目圆睁的首级被掷在了赌台之上,滚了几滚,正好停在韦小宝面前,那汩汩流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台布和散落的银钱。
“御前侍卫葛通,已然伏诛!尔等清狗,哪个是领头的,出来受死!”那青年声音清越,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韦小宝猝不及防,被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认得那颗人头,正是今日随行的一名御前侍卫葛通,想必是在营外巡逻时遭了毒手。他心中狂叫:“辣块妈妈!老子刚出京城就遇到刺客!袁大哥,你在哪里啊!”
他强自镇定,目光在那些蓝衫客脸上扫过,忽然眼睛一亮,瞧见那为首青年身后,站着一名身穿淡蓝衣衫的少女。这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肌肤白皙,眉眼如画,虽在群敌环伺之下,脸上略带惊惶,却更显得楚楚动人,宛如空谷幽兰。韦小宝一生见过不少美女,但这少女身上那股清丽脱俗、我见犹怜的气质,却是头一回见到。
一见这少女,韦小宝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只觉得胆气顿生,仿佛挨一顿打也值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都统的架势,虽然声音还有点发颤:“本……本官便是骁骑营正黄旗副都统,韦小宝!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军营,杀害朝廷命官!”
那青年冷哼一声:“王屋派司徒鹤!今日特来取你狗命,以祭奠我汉家先烈!”他身旁那少女,名叫曾柔,此刻也握紧了手中长剑,一双妙目警惕地盯着韦小宝。
韦小宝一听“王屋派”,心中稍定,既然是江湖门派,不是洪教主或者太后派来灭口的,那就还有周旋余地。他见对方虽然制住了帐内军官,但似乎并未立刻下杀手,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原来是王屋派的英雄好汉,失敬失敬。”韦小宝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动刀动剑呢?不如……咱们换个文明点的法子决生死?”
司徒鹤眉头一皱:“什么法子?”
韦小宝指了指桌上的骰盅,笑嘻嘻地道:“咱们赌一把!就赌大小!你们赢了,我韦小宝项上人头,双手奉上!我要是赢了嘛……”他目光在曾柔脸上转了一圈,“就请诸位英雄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如何?”
此言一出,不仅王屋派众人愕然,连被制住的军官们也傻了眼。这韦都统莫不是吓疯了?跟刺客赌命?
司徒鹤本欲拒绝,但见韦小宝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又见帐外并无大批清兵涌入,心中疑窦丛生,暗想莫非有诈?但他年轻气盛,又不愿在师妹面前示弱,略一沉吟,竟点头道:“好!就依你!赌什么?”
“就赌骰子大小!点数大为赢!”韦小宝心中暗喜,赌骰子可是他看家本领。
司徒鹤对赌博并不精通,但自恃手劲巧妙,便道:“我先来!”拿起骰盅,胡乱摇了几下,揭开一看,竟是四、五、六,十五点大!
众军官一片哗然,面如死灰。王屋派众人则面露喜色。
司徒鹤将骰盅推到韦小宝面前,冷笑道:“该你了!”
韦小宝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拿起骰盅,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过往神仙显显灵,保佑弟子掷个豹子通杀!”手腕抖动,骰子在盅内哗啦啦作响,手法花哨之极。
他猛地将骰盅扣在桌上,却并不立刻揭开,而是对司徒鹤道:“司徒少侠,你凑近些,看看老子是不是耍花样。”
司徒鹤不疑有他,上前一步,低头欲看。就在此时,韦小宝突然发难!他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司徒鹤持剑的右手手腕,用力一扭!同时右臂曲起,用手肘狠狠撞向司徒鹤小腹!
这一下变起肘腋,司徒鹤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惫懒的小军官竟会突然动手,而且招式刁钻狠辣,手腕剧痛,长剑“当啷”落地,小腹被撞,痛得他闷哼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弯下。韦小宝趁机从靴筒中拔出匕首,抵在了司徒鹤的咽喉上!
“都不许动!不然老子先宰了他!”韦小宝厉声喝道。
王屋派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挺剑欲上。曾柔更是急得俏脸发白,叫道:“放开我师兄!”
“退后!都退后!”韦小宝匕首微微用力,司徒鹤颈上已现血痕。
投鼠忌器,王屋派众人只得退开几步,怒视韦小宝。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忽然一道青影如鬼魅般闪入帐中,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还未看清来人面目,便听“叮”的一声脆响,韦小宝手中匕首应声而落!
“谁?”韦小宝又惊又怒,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青衫、腰悬长剑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帐中。此人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袁大哥!”韦小宝惊喜交加,来人正是他的结拜兄弟袁青诀。
袁青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韦小宝身上:“小宝,不可伤人。”
韦小宝急道:“袁大哥,这些人是来刺杀我的!”
就在这时,韦小宝耳中忽然传来袁青诀细微却清晰的声音:“小宝,王屋派是反清义士,与天地会同道。你若杀了他们,如何向陈总舵主交代?”
韦小宝心中一震,这才想起自己天地会青木堂香主的身份。他虽在清廷为官,但天地会待他不薄,陈近南更是他敬重的师父。若真杀了这些反清义士,确实难以交代。
袁青诀见他神色变幻,知他已明白其中利害,这才转向司徒鹤,抱拳道:“司徒少侠,在下袁青诀,与韦都统是结拜兄弟。今日之事,可否看在袁某面上,就此作罢?”
司徒鹤揉着疼痛的手腕,冷笑道:“原来是一伙的!要杀便杀,何必假惺惺!”
袁青诀正色道:司徒少侠误会了。袁某此来,正是为了反清大业。诸位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好汉,何必自相残杀,让清廷坐收渔利?
他说话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曾柔,见她虽强作镇定,但握剑的手微微发颤,显然内心紧张,便温言道:这位姑娘不必惊慌,既然袁某在此,定不会让场面失控。
曾柔没想到这位突然出现的青年侠士竟如此细心,连她强自镇定的细微不安都看在眼里。她微微颔首:多谢袁公子。
韦小宝见袁青诀频频望向曾柔,心下暗笑,却故作严肃道:袁大哥,这些人擅闯军营,刺杀朝廷命官,按律当斩!
不过既然袁大哥求情,我韦小宝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今日就饶你们一命,都给我滚吧!
司徒鹤难以置信地看着韦小宝:你……你真放我们走?
废话!韦小宝大手一挥,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王屋派众人,你们中间有个叫元义方的,给老子站出来!
一个蓝衫汉子闻言脸色大变,哆哆嗦嗦地往前迈了一步:小、小人就是元义方……
韦小宝冷笑道:你贪生怕死,暗中向我报信,说今夜有人行刺。念在你举报有功,老子赏你一百两银子,从此你就留在军营效力吧!
这番话一出,王屋派众人顿时哗然。曾柔更是惊得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元义方。
原来是你这个叛徒!司徒鹤怒不可遏,难怪他们早有防备!
元义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死灰:我、我……
韦小宝得意洋洋地一挥手:来人,带元义方下去领赏!其他人立刻离开,否则休怪老子改变主意!
待王屋派众人愤然离去后,韦小宝这才拉着袁青诀到帐中僻静处,低声道:袁大哥,这招如何?
袁青诀神色凝重:小宝,你身在清廷,行事更要谨慎。王屋派在江湖上声望很高,今日之事,只怕会让他们记恨。
怕什么!韦小宝满不在乎地摆手,有袁大哥在,他们还敢来找麻烦不成?
袁青诀无奈摇头,正色道:我接下来要继续联络各路反清义士。你在清廷内部,若能暗中相助,必能事半功倍。
韦小宝拍胸脯道:袁大哥放心,咱们是结拜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两人又叙谈片刻,袁青诀便告辞离去。
而远去的王屋派众人中,曾柔回想起方才袁青诀关切的眼神和温和的话语,心中泛起一丝暖意。这位青年侠士不仅武艺高强,更是心思细腻,在危急时刻出手相助。
司徒鹤见曾柔若有所思,问道:师妹,你觉得那袁公子如何?
曾柔轻声道:袁公子气度不凡,言语恳切,更难得的是观察入微,是个细心之人。只是没想到元师兄他......
司徒鹤叹了口气:今日多亏那位袁公子,否则我们恐怕难以全身而退。这个恩情,我王屋派记下了。
曾柔微微颔首,心中对袁青诀的好感又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