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班霍夫大街。
夜色下的金融中心，安静得像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蓝宝石。在一栋外表平平无奇的灰色建筑深处，全球最顶级的服务器矩阵正安静地吐纳着海量数据，每一次电子脉冲都牵动着万亿资本的流向。
严景行的意识体，就悬浮在这片由数据构成的深海之中。
他像一个经验最老道的潜水员，无声地绕过一层层由顶尖程序员编织的“海藻”——那些复杂的防火墙和入侵检测系统。他的“超算大脑”没有选择暴力破解，而是在模拟这家瑞士托管银行的内部数据交换协议，寻找着由人类的疏忽或傲慢留下的、万分之一的逻辑缝隙。
找到了。
一个用于灾备数据同步的、权限被错误配置的临时端口。
严景行的意识流顺着这个微小的缝隙，瞬间涌入。眼前不再是冰冷的防火墙，而是一个庞大的、宛如梵蒂冈图书馆般的虚拟资料库。无数加密文件像一本本厚重的典籍，静静地躺在数字书架上。
他的目标很明确——“瀚海创新一号”。
【指令：交叉比对公开募集说明书与内部尽调报告，检索关键词“土地估值”、“风险拨备”、“关联交易”。】
两份文件被同时调取，在严景行的意识中并行展开，每一个字符、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被拆解、分析、比对。
数秒之后，差异点像被高光标注般，清晰地浮现出来。
在公开给投资者的那份精美如艺术品的募集说明书中，“梦幻未来城”项目所使用的那块位于远郊的土地，其估值高达八十亿，依据是“一份由权威机构出具的资产评估报告”。
而在那份从未示人的内部尽调报告里，这块土地的真实拍卖成交价，只有区区五亿。那份所谓的“权威报告”，其估值逻辑是基于一份“城市远景发展规划草案”，草案里提到未来可能修建一条连接市中心的磁悬浮线路。
可能。
一个充满了想象力的词，被赵家以一百六十倍的杠杆，变成了实打实的八十亿资产，印在了给储户的宣传册上。
更致命的是，内部报告中清晰地记录着，该项目被风控部门评定为“极高风险”，建议计提百分之四十的风险拨备金。但在最终提交给托管行的文件中，这一条被抹去，风险拨备金被调整为象征性的百分之二。
空手套白狼，画饼充饥。
赵家甚至懒得去伪造一份更逼真的报告，他们只是傲慢地认为，没有人能潜入这里，看到这份原始文件。他们更不相信，那些连合同都看不明白的储户，能理解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严景行看着眼前这份铁证，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外科医生解剖病灶时的冰冷。
他将两份报告的关键页面打包，加密，然后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片数据的深海，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
沪市，一家不起眼的老式茶楼。
包厢里烟雾缭绕，空气中混杂着廉价茶叶和男人汗水的味道。
王立，前瀚海财富管理中心的明星客户经理，正坐立不安地搓着手。他面前的男人，穿着一身普通的夹克，相貌平平，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
“周……周先生的人？”王立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不停地朝门口张望，生怕突然闯进来几个壮汉。
“王经理，放轻松，这里很安全。”夹克男给他续上一杯茶，动作沉稳，“我们老板想跟你聊聊。关于你手上那些‘瀚海创新一号’的老客户。”
王立的脸色瞬间白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早就离职了，跟瀚海银行没有任何关系！”
夹克男笑了笑，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王立面前。照片上，是王立和一个年轻女人在巴厘岛海边的亲密合影，背景是奢华的度假酒店。
“嫂子应该不知道这个女孩的存在吧？听说她刚在市中心买了一套公寓，月供不低。”
王立的冷汗下来了，他一把抓过照片，想撕掉，却被夹克男按住了手。夹克男的手并不粗壮，但力道却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
“王经理，别误会，我们老板对你的私生活不感兴趣。”夹-克男收回手，语气依旧平和，“他只是想告诉你，赵家能给你的，他能给。赵家不能让你安稳拿在手里的，他也能。”
夹克男又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两百万。是你当年卖‘创新一号’，拿到佣金的三倍。密码是嫂子的生日。”
王立盯着那张卡，呼吸变得急促。
“我们老板说，赵家的船要沉了。国债期货爆了二百七十亿，银行被储户堵门，监管已经进驻。你觉得，等他们缓过气来，第一个要灭口的是谁？是你这种知道太多秘密，又拿了太多钱的‘功臣’。”
夹克男站起身，理了理衣领。
“我老板要的很简单。一份你手上所有客户的名单和联系方式。然后，把你当年是怎么忽悠他们签合同的话术，原原本本录下来。找个信得过的记者，把这一切都捅出去。”
“你疯了！这是要我跟赵家同归于尽！”王立失声叫道。
“不。”夹克男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是给你一条生路。事成之后，这张卡里的钱归你，我们老板会安排你和你的……女朋友，去一个赵家永远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
夹-克男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的几十个前同事，今天应该都接到了和我们差不多的电话。机会，可不是无限的。”
包厢的门被关上。王立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银行卡，又看了看手里的照片，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滴在油腻的桌面上。
……
城中村，出租屋。
严景行面前的屏幕上，一张复杂的网络图正在缓缓成型。
【舆论引爆路径规划完毕。】
【节点一：头部财经自媒体‘财-经深水区’。投放关键证据：土地估值对比报告。引爆话题：#百亿鬼城与被蒸发的储户资金#】
【节点二：‘瀚海银行维权’微信群。投放关键证据：内部版募集说明书（风险提示部分）。引爆情绪：由利益诉求转向欺诈指控。】
【节点三：银监会创新部副主任，刘毅。投放关键证据：完整证据链及资金流向追踪图。触发路径：内部监管流程。】
三条路径，互为犄角，指向同一个目标。他要的不是简单的曝光，而是一场由民间舆论、受害者群体、官方监管共同参与的、无法被扑灭的滔天大火。
他将加密文件一一发送出去，然后关闭了电脑。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巷里，一个卖烤红薯的老人正熟练地从炉子里夹出一个滚烫的红薯，递给一个放学归来的孩子。热气腾腾，带着一丝焦香。
赵林城以为金融是冰冷的资本游戏，但他忘了，资本的另一端，是无数个这样热气腾腾的人间。
……
晚上九点。
瀚海银行的储户维权群里，几百个焦虑的投资者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对策。突然，一个陌生的Id在群里发了一个加密文件，附上了一句话。
“大家看看你们买的‘高收益产品’，合同第87页第3小段，那行比蚂蚁还小的字。”
起初没人注意，但很快，有人好奇地点开，找到了那段话。
【本产品为非保本浮动收益型，底层资产存在不可预见的市场风险、信用风险及流动性风险，在极端情况下，可能导致投资者本金遭受重大损失甚至全部损失。】
群里安静了三秒。
紧接着，像是烧红的烙铁掉进了冰水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不是说保本保息吗？我那个客户经理拍着胸脯跟我保证的！”
“我的钱！那是我给我儿子娶媳妇的钱啊！”
“骗子！瀚海银行是骗子！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我们钱！”
恐慌和愤怒的情绪，像病毒一样在群里蔓延。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篇名为《百亿鬼城背后，谁在为你的财富‘守夜’？》的文章，在公众号“财经深水区”发布。
文章没有直接点名瀚海银行，却用一种抽丝剥茧的方式，将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基金，一个估值离谱的地产项目，和一份伪造的资产评估报告，串联在了一起。文章的配图，是一张“梦幻未来城”项目的航拍图，荒草丛生的工地上，几栋烂尾楼像巨大的墓碑，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这篇文章，在短短半小时内，阅读量突破十万，转发量呈几何级数暴增。
瀚海集团，顶层。
赵林城刚刚结束了一场屈辱的视频会议。电话里，二叔赵林江那副悲天悯人的语气，比直接的训斥更让他难堪。他被暂停了在集团内的一切职务，名为“休养”，实为“圈禁”。
他正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思考着如何扳回一城。
董律师拿着手机，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大少爷……出事了！网上……网上全炸了！”
他将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正是那篇“财经深-水区”的爆款文章。
赵林城接过手机，目光落在标题和那张刺眼的烂尾楼照片上。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又是这种熟悉的味道。
精准的爆料，煽动性的标题，病毒式的传播……
那个幽灵，那个他以为在国债期货市场被自己重创后会稍作喘息的敌人，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刚从一场战役的泥潭里爬出来，满身血污，对方的另一支军队，已经开始焚烧他最后的粮仓。
赵林城的手机响了，是集团公关总监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少爷，顶不住了！‘财经深水区’那篇文章，被人翻译成了英文，发在了推特上！那个账号……那个账号的名字叫‘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的吹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