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说干就干,话音落下便已使唤人开始收拾衣物。
轻舟连个思想准备都还没做好,不过晃神片刻,眼神再聚焦时,视线范围内已是人来人往。
仿佛是想到要出京,又或许是想到即将能吓允王殿下一回,沉闷许久的王妃仿佛化作一只要出笼的雀儿,连说话的语调都多了点儿不甚明显的起伏。
“王妃,咱们去哪座寺祈福呢?”轻舟跟着李明贞来来回回,眼看她有种要把整个王府都搬出去的架势,登时扶了扶额。
“有所求者,自要心诚,”李明贞认认真真回答了这个问题,语气很是平淡,“出京过后,一路朝殿下的方向去,凡路过的都去拜。”
“如此,我佛方能慈悲。”
轻舟:……
不就是直奔殿下去的意思么。
这理由找的,实在冠冕堂皇。
扶着李明贞上了马车,轻舟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准备亲自动手驾马车,“京都咱们不管了么?”
“还未到管的时候。”李明贞落下帘,“走吧,在他们所有人眼里,我按捺不住出京才是正理,如此,更显殿下平庸无能。”
轻舟一时想不通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王妃一贯是有成见的人,她既然能下定主意抛开京都离开,那自然是想好所有退路的。
扬鞭催马,马车缓缓挪动,载着李明贞离开王府。
路过城隍庙时,外头人声鼎沸,像是又请了什么大神来作法。
李明贞静静靠在车璧,缓缓吐出一口气。
离开京都,找遇翡,委实是个冲动之下的决定。
可遇翡个没良心的,绕了又绕,总也不想着快些回来。
时间过去越久,即便她百般确定自己身在王府,也反复告诉自己,遇翡不过是出远门,她有自己计划中要去做的事,独留王府的空荡感还是如同午夜那些梦魇,嗜血藤蔓一般将她紧紧缠绕。
书房,花厅,香室,每一个没有遇翡的地方,都像一座孤独的坟。
怀中贴身带着遇翡送来的信,她小心翼翼展开,指腹抚过每一个字,“等不住了。”她说。
翌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尽,官道上边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清风一路从营地边缘跑回来,在遇翡帐篷外站定,“殿下,京营的人到了,是缉羽军,您可真是神了。”
若说金龙卫管城防巡逻,缉羽军便是城门守军,相比之下,缉羽军大多从百姓中招募,也是京都百姓最容易进的地儿。
彼时遇翡正在慢吞吞喝着稀薄的清粥,闻言,放下碗,滚着轮椅从帐篷里出去。
晨光涌入视线时,刺得她眯了眯眼。
营地外面,五十个士兵列队而立,为首的是个方脸壮汉,皮肤黝黑,见着遇翡过后,大步走到她跟前,抱拳行礼:“末将缉羽军校尉牛硕,奉命前来护卫殿下回京!”
遇翡靠在轮椅上,面上似有几分晨起时的倦懒,她点了点头:“周校尉辛苦,可用过饭?”
牛硕点头:“回殿下,末将等人在路上用过干粮了。”
然而早早便准备好的清风将稀拉拉的粥递了过去,便听遇翡招呼道:“干粮哪儿成,先喝完热粥暖一暖,再让人去打点野味野菜。”
牛硕的感动还未升腾起来,就见碗中哪里是什么粥,一打眼几粒米都数的出来的,分明是清水里头不小心掉了几颗米,老鼠来了都得抹泪走。
想起临出发前上头的吩咐,牛硕愣了一愣:“这是……粥?”
配粥还得去现摘野菜?
遇翡似也察觉到了招待不周,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是,带出来的粮不多,也不宽裕,只能委屈诸位同我一起吃点儿苦。”
“殿下,您已经把大半口粮都分出去了!”清风昧着良心开始胡背,还心痛地抹了抹压根不存在的泪,“也不知那些金龙卫是怎么了,带了大半的好粮走,人却莫名其妙死了!”
最后连粮都被血给泡臭了。
已经去过大石沟查验的牛硕不禁回想起那时见到的场景,说上一句尸横遍野也不为过。
致命伤口尽是金龙卫的金鳞刀,若非歹人抢了金鳞刀便是金龙卫自己人的手笔。
倘若前者,总有自个儿的兵刃吧,可尸体每一具他们都查过,全是金鳞刀。
牛硕想起从尸体靴里翻出来的令牌,张了张嘴,到底只是沉沉叹了口气。
未尝不是个可怜人。
休息时分,计英与几个金龙卫正在火堆边上啃着发硬的干饼,衣裳上还留着发硬的血迹。
牛硕扫视一圈,最后在计英身边坐下,帮着她一同添柴。
“兄弟,这一趟,怎么能折那么多人的?”牛硕从怀中取出吃剩的肉包子递过去,“吃点儿。”
计英拨弄火堆的手顿了一顿,声音发哑,低低应了一声,“我们去的时候,人都死光了,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本想收尸,殿下的风寒拖了许久,到大石沟时已烧得昏沉,拖不住了。”
而金龙卫剩下的人不多,留下几个收尸又怕人再次莫名其妙死了,多留几个人,余下的人不足以护着遇翡进城看大夫。
牛硕这次沉默了更长时间,最后怔怔出言:“怎会……如此,这期间你们……”
“我们靠飞鸽联系,殿下……”计英朝着遇翡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苦笑道,“老哥,不瞒你说,殿下叫过他们,说要一道走,传了几道信,却是没人来。”
“我们这一路走得凶险,几次遭遇伏杀,殿下本意是人多,走在一起也是股骇人的气势,藏在暗处的宵小再想动手,也总得掂量掂量人头。”
计英叹了一口气,“可怜我那些弟兄,好几个连全尸都没落下,草草埋在山里头了,殿下拿了大半银钱给我,说是给京里那些孤儿寡母贴的。”
这也便是为什么,他们连吃食都吃的抠搜,遇翡对自己更甚,说着自己是个无能的废人,将自己大半口粮拿了出来分给手下人吃,自己每日仅得一碗稀粥一块干饼。
一路劳顿,吃不好睡不好的,风寒缠绵,眼看着是要熬成久疾了。